或许对于林荀来说,所谓的"有事"并非仅仅局限于肉体层面所遭受的病痛折磨吧。
又或者可以这么说,一直以来,林荀都不愿意将内心深处真实存在的痛苦与困扰向任何人倾诉分享。
更不想给他人带来丝毫麻烦或担忧。
青岗几乎没有离开过 ICU 一步。
每当感到困倦时,他也只是会选择在紧邻着重症监护室的休息室里稍微小憩片刻。
长时间高度紧张和疲惫让他的双眼布满血丝、红肿不堪。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病房内各种医疗设备所显示出的数据之上。
每一次数值的跳动都会牵动着他那颗早已紧绷到极致的心弦,令其心跳不由自主地随之加快节奏。
即便这些数据暂时保持稳定状态,他的心脏依然无法平静下来。
依旧以一种异常慌乱且急促的频率疯狂搏动着,似乎下一秒就要冲破胸腔喷涌而出似的。
因为害怕一旦入睡之后再次听到那道熟悉无比的"嘀--"声响。
所以青岗仍旧强打起精神咬牙坚持着,绝不让丝毫倦意有可乘之机。
毕竟对于他来说,这一声响如同噩梦般萦绕心头整整一生之久,如今更是成为了他最不愿面对的存在。
第三天凌晨,林荀醒了。
迷迷糊糊的。
他睁开眼,看见白色的天花板,看见头顶的灯,看见输液架上挂着的瓶子,听见仪器滴滴答答的声响。
青岗是第一个发现的。
他冲过来,俯身看着林荀,那双红了几天的眼睛里终于有了光。
眼睛里有泪,亮晶晶的,像星星掉进了眼眶里。
“林荀?林荀你醒了?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林荀看着他,又眨了眨眼。
很慢,一下,又一下。
青岗的手在发抖,但他按在林荀手腕上的力道很轻,像怕弄碎什么。
“你醒了,你没事了。”
“林荀,”青岗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他能听见:“你他妈吓死我了。”
他把那只手握得更紧,低下头,额头抵在林荀的手背上。
他的肩膀在抖。
ICU里很安静,只有仪器滴滴答答的声响。
林荀看着那颗低着的头,看着那些乱糟糟的头发。
这几天,他一定很累。
一定很怕。
林荀想摸摸他的头,但他没力气。
他只能动了动手指。
一下,两下,三下。
像在说:我在,别怕,我在。
那天早上,林荀的病情终于稳定了。
青岗缓缓地走出 ICU 的大门,脚步有些沉重。
他静静地站在走廊中央,目光扫过眼前的这一家人。
只见林沐风斜倚在墙边,紧闭双眼,似乎已经进入梦乡,但脸上还有泪痕。
林瑾瑜则席地而坐,背靠墙壁,嘴巴微张,就这样守着林荀睡了。
林司屿端坐在一把椅子上,眼镜歪斜到一旁,脑袋低垂,仿佛随时都可能滑落下去。
林景深独自伫立在窗前,身体紧贴着墙壁,双目紧闭,眉心紧蹙,仿佛正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最后,林振邦默默地坐在一个僻静的角落,没有睡,就这样静静的看着。
青岗看着他们,没叫醒。
他靠在门边,看着这一家人。
他有了很多人,很多人爱他。
青岗闭上眼睛。
他想起林荀动手指的样子,一下,两下,三下。
像在说:他在。他在。他还在。
那天下午,林荀从麻醉中完全清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的第一个人是青岗。
青岗坐在床边,握着监测手表,眼睛盯着上面的数字。
感觉到林荀的目光,他低下头:“醒了?”
林荀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砂纸:“老岗……”
青岗立刻站起来,倒了小半杯水,用棉签蘸着涂在他嘴唇上:“别说话,省着力气。”
林荀舔了舔嘴唇,是甜的。青岗放了糖。
他笑了:“老岗,你还会放糖。”
青岗面无表情:“网上查的。”
林荀笑得更厉害了,笑完又咳。
青岗赶紧按住他的胸口:“别笑了,再笑伤口裂了。”
林荀喘着气,看着他:“老岗,我又活过来了。”
青岗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嗯。”
就一个字。
但林荀听见了那个字里面的东西。
那是后怕,那是庆幸。
那是“你活着就好”。
他笑了:“老岗,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青岗瞪他一眼:“你现在的身体,喝粥都费劲,还想吃肉?”
林荀眨眨眼:“那等我能吃了,你做给我吃。”
青岗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好。”
林荀又看向门口。
他的眼眶红红的,但没哭。他看见林荀看他,笑了:“小荀……”
林荀也对他笑了笑。
林沐风也笑了。
林瑾瑜从林沐风后面探出头来,头发乱得像鸡窝,鞋还是穿反的:“小荀!呜呜呜,你终于醒了!三哥想死你了!”
林荀看着他三哥那双穿反的鞋,笑了。“三哥,你鞋穿反了。”
林瑾瑜低头一看,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笑了:“没事,反着穿也挺舒服的。”
林司屿走过来,站在床边,他看着林荀,沉默了很久,静静的看着林荀。
看的林荀浑身起鸡皮疙瘩 。
“二哥?”
林司屿:“没看!”
林荀:???
林景深他看着林荀,看了很久,然后他说:“好好养着。”
林振邦坐在角落的沙发上,他看着林荀,目光很深。
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
林荀叫他:“爸。”
林振邦立刻应了一声:“嗯。”
林荀想了想:“我想吃王姨的排骨汤。”
林振邦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冬天里好不容易挤出来的一丝阳光。
“好,但现在麻醉刚过不能吃 ,一会再让你王姨给你炖。”
林荀点头。
他看着这一屋子人,四哥又在削苹果,三哥在翻鞋,二哥在看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的书,大哥蹲在床边 ,爸坐在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