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在ICU,你病得很重,但你醒了,你没事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抖的。
但他在笑,青岗在笑,笑得眼眶通红,笑得嘴唇发抖。
林荀想说你笑起来真难看,但他说不出来,他只能又眨了眨眼。
青岗看着他,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别怕,我在。”
林荀闭上眼睛,他听见青岗在叫医生,听见脚步声,听见有人在说话。
但他已经没力气听了,他沉下去,又沉下去,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
但他不害怕,因为青岗说“我在”,青岗说在,就一定在。
林沐风是第一个冲进ICU的家属,他不顾护士的阻拦,冲到床边,看着林荀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
他想叫“小荀”,但喉咙像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只是握着林荀的手,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那只手是温的。
不是凉的,是温的,林沐风的眼泪掉下来,一滴一滴砸在林荀手背上。
“小荀,你听见了吗?我是四哥。你握握我的手,好不好?”
床上的人没有反应。但林沐风感觉到,那只手轻轻动了一下。
很轻,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林沐风哭得说不出话。
林瑾瑜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他想冲过去,想叫林荀的名字,想让他睁开眼睛看看自己。
但他动不了,他的腿像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出去。
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林荀那张白得没有血色的脸,看着那些管子,看着那些仪器。
他突然觉得脸有点痒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湿的。
林司屿站在林瑾瑜旁边,没进去。
他看着床上的林荀,看着青岗,看着林沐风,看着那些跳动的数字。
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但他的眼睛,红了。
林景深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开会,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滑出去,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没解释,拿起外套就走,身后有人在叫他,他没回头。
他赶到ICU的时候,林荀已经又睡着了。
青岗说这是正常的,病人需要休息。林景深站在玻璃窗前,看着里面那个瘦小的身影。
他想起林荀刚来家里的时候,也是这样瘦,这样白。
但那时候他的眼睛是亮的,会叫他“大哥”,会跟他撒娇,会在他面前耍赖。
现在他的眼睛闭着,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件易碎的瓷器。
林景深把手放在玻璃上,隔着玻璃,隔着一整个ICU的距离。
“小荀。”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林振邦是最后一个到的,他走进ICU,在床边坐下。
他看着林荀,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轻轻握住林荀的手。
那只手很细,很瘦,骨节分明,他想起林荀小时候,他没能握过他的手。
他想起林荀第一次回家,他也没握过,他想起林荀每次住院,他握过,但每次都握得太紧,怕一松手就没了。
这次他握得很轻,像握着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小荀,”他开口,声音沙哑:“爸在。”
床上的人没有反应,但他没有松手,他握着,一直握着。
青岗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家人。
他看着林沐风红着眼眶坐在床边,看着林瑾瑜靠着墙一动不动,看着林司屿低着头站在门口。
看着林景深隔着玻璃望着里面,看着林振邦握着林荀的手不肯松开。
他突然想起前世,前世林荀走的时候,只有他一个人,没有家人,没有哥哥,没有父亲。
只有他,他站在手术台前,看着那些仪器变成一条直线,听着那一声长长的“滴——”。
他喊林荀的名字,喊了很多遍,没有人应,他跪在地上,手握着手术刀,刀上还有血。
那是林荀的血。
他没能救他。
这辈子,他不想再听见那声“滴——”。他走到床边,拿起林荀的另一只手,诊脉。
脉搏很弱,但还在跳。
一下,一下,又一下,他闭上眼睛,还在跳,还在跳就好。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床单上画了一道金色的线。
很细,很淡,但暖,林荀还在睡。
但这一次,他睡得很安静,没有皱眉,没有冷汗,没有痛苦。
就像真的睡着了,就像一会儿就会醒过来,揉着眼睛说“四哥我饿了”,或者“老岗你怎么又在我床边”。
然后大家都笑了,然后一切都好了。
但医生出来的时候,表情还是很沉重。
“病人虽然醒了,但心功能依然很差,随时可能再次恶化。
接下来的48小时是关键期,如果能挺过去,就有希望。”
48小时,两夜两天,林沐风看了看窗外的太阳,又看了看床上的林荀。
“小荀,你听见了吗?48小时。你答应我,好不好?你答应我,你会醒过来。”
床上的人没有反应,但林沐风觉得,他听见了,他一定听见了。
青岗回到ICU,坐在林荀旁边。
他看着那些仪器,看着那些数字,看着林荀的脸。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林荀的眉心。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纹,是皱眉皱出来的。
“林荀,”他说,“你答应过我的,你说了,等你大学毕业 ,你不能食言。”
仪器滴滴答答地响着,窗外,阳光很好,林荀的手,是温的。
林荀在ICU里躺了五天。
这五天,走廊里的灯一直亮着,白晃晃的,像永远不会熄灭的太阳。
第五天下午,青岗从ICU出来,摘下口罩。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胡子也没刮,青色的胡茬冒出来,让他看起来老了十岁。
但他在笑,很浅,像冬天里好不容易挤出来的一丝阳光。
“指标稳住了,可以转普通病房。”
林沐风坐在长椅上,听见这句话,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往后靠。
他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无声的,一滴接一滴。
五天,他没睡过一个整觉,没吃过一顿安稳饭,没离开过这条走廊。
他怕一走,就再也见不到了。
现在青岗说“稳住了”,他信青岗,但他的手还是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