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沐风蹲在急救室门口,手里攥着那张薄薄的纸。
纸上有几个字“病危通知书”,黑色的,印得端端正正。
他看着那几个字,觉得它们像刀子,一刀一刀剜在他心上。
他想起林荀当时还跟他下棋,输了还耍赖说“四哥你让让我”。
他想起林荀握着他的手说“四哥我没事”。
骗子,小骗子。
林瑾瑜靠着墙站着,一动不动,平时话最多的人,现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想起林荀第一次叫他“三哥”的时候,声音软软的,带着点不好意思。
他想起林荀在他打游戏的时候凑过来说“三哥你好厉害”。
他想起林荀最喜欢说他“三哥你来真吵”。
他宁愿林荀现在跳起来说他丑,说他吵,说他打游戏菜。
他宁愿林荀像平时一样损他、怼他、跟他斗嘴。
但林荀不说话,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像睡着了。
林荀什么都不做,就躺着,像一幅画。一幅白色的、冰冷的、没有生气的画。
林司屿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但一直没下。
他想起林荀刚来家里的时候,瘦瘦小小的,脸色白得像纸。
他给林荀讲数学题,林荀听不懂,皱着眉看他,那表情像一只困惑的小动物。
后来林荀考了年级第二,他揉林荀的头发,说“不错”。
那是他第一次主动碰一个人,他不太会表达,不知道怎么让人知道“我在乎你”。
他只会讲题,只会送书,只会默默地坐在旁边。
他以为这样就够了,但现在林荀躺在里面,身上插满了管子,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连一道题都没法给他讲,他连一句话都没法跟他说。
林景深站在门口,看着急救室的门。他已经站在那里很久了,久到腿发麻,也没动一下。
他想起林荀第一次叫他“大哥”的时候,声音怯怯的,像怕叫错了。
他点点头,说“嗯”,就一个字。他这辈子跟林荀说过很多话,但大部分都是“嗯”、“好”、“知道了”。
他以为行动比语言重要,以为保护他、照顾他、给他最好的东西就够了。
但林荀现在躺在里面,他什么都给不了。
他只能站着,等着,看着那扇门。像一尊无用的雕塑。
林振邦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他想起第一次见林荀,那孩子站在客厅中央,瘦得像根竹竿,但眼睛很亮。
他问“感觉怎么样”,林荀说“还好”。这孩子从来都说“还好”。
住院了说“还好”,咳血了说“还好”,被推进急救室之前,说的还是“还好”。
他不知道什么是“不好”,或者说,他从来不让别人知道他“不好”。
林振邦闭了闭眼,他想起白韵,想起她躺在病床上的样子,也是白色的脸,白色的床单,白色的灯。
那时候他什么都做不了,现在还是什么都做不了啊。
青岗是最后一个从急救室出来的。他的白大褂上有血,袖口卷到手腕,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
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他看着走廊里这一家人,沉默了很久。
“暂时稳住了。”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但……还在危险期。”
林沐风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青医生,小荀他……”
青岗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他会没事的。”
这话他自己都不信,但他必须说。因为如果连他都不信,这个家就真的塌了。
林瑾瑜一拳砸在墙上:“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他?!他什么都没做错!他什么都没!”
林司屿拉住他:“瑾瑜……”
林瑾瑜甩开他的手,蹲在地上,抱着头:“二哥……我怕……”
他的声音很小,像小时候做噩梦醒来那样:“我真的怕……”
“如果有神的话,我求求你,我求你了,救救小荀吧……我离不开他……”
林司屿蹲下来,把手放在他肩上。没说话,因为他也在怕,他从来都最相信科学,但他此时心中也在祈祷。
林荀在ICU里躺了三天,这三天,林沐风每天都来,坐在ICU门口的长椅上,从早坐到晚。
他不说话,就那么坐着,偶尔站起来透过玻璃看一眼。
林荀在里面,身上插满了管子,脸白得像纸。
每次看完,他的眼眶就红一次,但他不哭,他答应过林荀,不哭了。
林瑾瑜也来,但坐不住,他走来走去,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再走回来。
走累了就靠着墙站着,盯着那扇门,他不敢进去,不敢看林荀那个样子。
他怕自己会哭,他是三哥,不能在弟弟面前哭。
林司屿也每天都来,他就坐在那里,眼睛看着ICU的门。
偶尔有人从里面出来,他的目光就追过去,等看清不是医生推着林荀出来,才收回。
那目光,从紧张到放松,再从放松到紧张,一天要重复几十次。
林景深每天处理完公司的事就来,他来的时候总是很晚,走廊里只有灯陪着他。
他站在玻璃窗前,看着里面的林荀,一站就是半个小时。
他不说话,表情也不变,但每次转身离开的时候,脚步都比来时慢很多。
林振邦也来,他坐在走廊的椅子,死死的攥着裤腿的布料,像攥着什么东西,怕一松手就没了。
青岗几乎没离开过ICU,困了就在旁边的休息室眯一会儿,饿了就喝杯咖啡。
他的眼睛一直是红的,他看着仪器上的数字,那些数字跳一跳,他的心就跟着跳一跳。
那些数字稳一稳,他的心还是跳,跳得又快又乱,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第四天凌晨,林荀醒了,不是那种完全清醒的醒,是迷迷糊糊的,像从很深的水里浮上来。
他睁开眼,看见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灯,听见仪器滴滴答答的声响。
他想说话,但嘴里插着管子,说不出来,他眨了眨眼。
青岗是第一个发现的,他冲过来,俯身看着林荀,那双红了几天的眼睛里终于有了光:“林荀,你醒了?”
林荀看着他,又眨了眨眼。青岗的手在发抖,但他按在林荀手腕上的力道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