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这条船的国际海事编号,你核过吗?”
马副科长愣了一下。“核过。巴拿马籍。登记信息齐全。”
苏云晚从口袋里掏出陆铮写的那张湿纸条。拍在桌上。
“这条船的巴拿马旗是后挂的。船身原有的泰文船名和曼谷注册号被灰漆覆涂。真实船名叫'海虹号'。注册港是曼谷。挂方便旗欺骗港务登记。这叫什么?你学过港务法的人不可能不知道。”
马副科长的脸色白了一度。
苏云晚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过路补给船停泊时限是四十八小时。你批的泊位有没有注明到期时间?如果超时不离港,你准备怎么办?”
马副科长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第三根手指。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件。”苏云晚把公函推到他面前。“这张函是外交部副部长亲签的。蛇口工业区的涉外事务由管委会负责。你在管委会不知情的情况下批了一条境外船只进港。这件事如果上了国务院特区办的桌面——你觉得谁来背?”
办公室里安静了整整十秒钟。
马副科长的额头开始冒汗。他下意识地拉开了抽屉。
苏云晚的目光扫过那个半开的抽屉。
抽屉里没有方便面。没有文件。
只有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敞开着。里面露出几张绿色的纸。不是人民币。
是美元。
苏云晚的表情没变。但她的眼睛停在那个信封上停了整整两秒。
马副科长意识到苏云晚在看什么。猛地把抽屉推回去。
太晚了。
苏云晚站起来。
“马副科长。我给你两个选择。”
她的声音既不高也不低。但每个字都砸得实。
“第一个选择。你现在就签发责令离港通知。四十八小时期满之前,海虹号必须离开蛇口。如果你照做。今天我看到的东西。我当没看到。”
马副科长的喉结滚了一下。
“第二个选择。你不签。那我出了这个门。三件事同时办。一,把你的美金信封报告给程维——国务院特区办联络员,他就住在县招待所。二,把海虹号的真实船籍信息抄送北京外交部。三,把你的名字写进我给林副部长的下一份报告里。”
苏云晚拿起桌上的公函。折好。放回口袋。
“你选哪个?”
马副科长的嘴张开了。手撑着桌面。指节发白。
他沉默了五秒钟。
然后从文件柜里拿出一张空白的“责令离港通知书”。
手在抖。
但字写上去了。盖了章。日期填的是今天。
苏云晚接过通知书。看了一遍。确认章和日期没问题。折好放进内兜。
“还有一件事。”她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送这条船过来的人,叫什么名字?”
马副科长的眼睛躲闪了一下。
“我不知道名字。只有一个电话号码。深圳迎宾馆的总机。”
迎宾馆。
黎秋兰在深圳的落脚点。
苏云晚点了点头。“谢谢。面条趁热吃。”
她出了门。
下楼的时候,老蔡凑到她耳朵边上。“苏主任。他抽屉里那个信封……”
“别说。记住就行。”
苏云晚走出港务科大门。阳光扎眼。
陆铮从电线杆底下迎过来。
苏云晚把责令离港通知递给他看了一眼。然后收回来。
“搞定了。海虹号必须在明天下午之前离港。”
陆铮扫了那张纸一眼。“这么顺利?”
“他抽屉里有一信封美金。”苏云晚淡淡地说。“见到那个的时候,他比我还急。”
陆铮的嘴角抽了一下。
三人往回走。
走了一半路,苏云晚突然开口。
“陆铮。马副科长说送船来的人用的是迎宾馆的总机号码。”
“嗯。”
“迎宾馆是黎秋兰的地盘。但电报上说她大后天才到。也就是说。这条船不是黎秋兰亲自安排的。”
陆铮想了一会儿。“黎德胜直接从曼谷调的船。”
“对。”苏云晚的步子慢了下来。“这说明一件事。黎德胜和黎秋兰之间的配合没那么默契。船提前到了。但黎秋兰的行程没有跟上。要么是通讯有延误。要么——黎德胜根本没告诉女儿他派了这条船来。”
陆铮看了她一眼。
“父女之间也有秘密?”
苏云晚没回答。但她走路的节奏变了。变快了。
回到管委会的时候。赵大锤已经从县城打完电话回来了。
“苏主任!老陈的人接了!说后天晚上八点!他来!”
苏云晚点头。“好。”
后天晚上八点。陈志宏。
大后天。黎秋兰。
而海虹号。明天下午之前。必须走。
三条线。三个人。三天之内。全要过手。
苏云晚走进窝棚。坐下来。把桌上的时间表拿出来更新。
写到一半。铅笔尖断了。
她翻了个白眼。从抽屉里摸出小刀削笔。
陆铮靠在门框上。“你今晚能睡吗?”
“能。”
“真的?”
“你不问我就能。你一问我就睡不着了。”
陆铮闭嘴了。
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码头方向。
海虹号的甲板上。灯又亮了两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