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先生的目光，缓缓扫过雅间四壁。
没有过多奢华的堆砌，反而透着沉静内敛的书卷气。
这布置，倒是有几分那小子的风骨。
黄先生心中熨帖。
宋朝阳一直暗中留意黄先生的神色。
见他眉宇间那抹审视渐渐化开，带上了几分真实的欣赏。
她悬着的心，终于稳稳落回了原处。
看来这步棋，暂时是走对了。
她悄无声息地从袖中取出本制作精巧的册子。
她微微躬身。
“这是酒楼的菜单，您过目。”
黄先生伸手接过，指尖随意地翻了两页，似乎并未细看上面的菜名。
随即啪嗒一声，又将菜谱合上了。
“你看着来就成。”
宋朝阳闻言，心头微微一沉。
看着来。
这三个字，听着随意，却最是考校人。
点的好了，是应该。
点的不好，便全是她的不是。
尤其，对方还是这位黄先生。
宋朝阳面上并无半分迟疑。
她将菜谱妥帖收好，重新放入袖中。
姿态依旧恭顺。
“是，那民女便自作主张，为先生选几样咱们楼里的新菜，给先生尝尝鲜。”
黄先生略一颔首。
“去吧。”
宋朝阳垂下眼眸，敛去所有情绪。
她微一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雅间，将门轻轻带上。
雅间内，只余黄先生一人。
他踱步至窗边。
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向楼下。
大堂内，徐少陵正拿着抹布擦拭着一张空桌。
动作麻利，却不显半分毛躁。
这个雅间的位置，选得极好。
视野开阔，能将楼下大堂的情形，尽收眼底。
尤其是徐少陵忙碌的身影。
黄先生嘴角微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
这个宋朝阳。
心思倒是玲珑剔透。
选这间房，怕是早就盘算好的。
就是为了让自己，能清清楚楚地看见这徐少陵。
这份刻意，却不令人反感。
反而透着几分聪明劲儿。
有心了。
宋朝阳脚步匆匆地下了楼，一眼便看见了正在埋头擦桌子的徐少陵。
她快步走了过去，站定在他身边。
“让后厨做几样新出的招牌菜。”
“你亲自给楼上雅间的黄先生送去。”
徐少陵闻言，擦桌子的动作一顿。
他下意识抬起头，正对上宋朝阳略微蹙起的眉头。
徐少陵心中一凛，知道这事非同小可。
他立刻放下抹布，站直了身子。
“是。我这就去后厨。”
徐少陵转身正要快步离开。
“等等。”
宋朝阳又喊住了他。
她略一思忖，再次叮嘱。
“菜品切记，不要甜口。”
“若要上甜点，选那道清淡些的桂花糕。”
徐少陵再次点头。
“记下了，东家放心。”
说完，这才转身，快步走向后厨。
可刚要转身，徐少陵的脚步就顿住了。
他回过头，疑惑看向宋朝阳。
“东家，您是如何得知，黄先生不喜甜食？”
宋朝阳冷不丁被他这么一问。
心头咯噔一下。
面上不动声色，可眼神，几不可查地飘忽了一瞬。
这要如何解释？
总不能说，这位是当朝皇帝，而她则是参加宫宴的时候听宫女提过一嘴吧。
这话，断不能对徐少陵说。
脑中念头飞转。
不过一瞬，她抬起眼，迎上徐少陵探究的目光。
只能硬着头皮，扯了个谎。
“是黄先生方才同我说的。”
说罢，她眉头又蹙了起来。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里问东问西的。快去！”
“诶，好。”
徐少陵不敢再耽搁，连忙应下，而后转身小跑着，进了后厨。
看着徐少陵消失在后厨门帘后的身影，宋朝阳才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她抬手，轻轻按了按额角，稳了稳心神。
脑中，却忽然闪过一件事。
下棋。
她记得之前徐少陵曾与黄先生约好了对弈一局，却阴差阳错给耽搁了。
黄先生此人，最是惜才。
更何况，他还好棋。
徐少陵棋艺不俗，若能借此机会，让两人再续前约……
岂不是正好？
宋朝阳眸光微动。
对。
眼下正是弥补这个遗憾的，绝佳时机。
念头一定，宋朝阳不再犹豫。
她转身，快步走到李掌柜身边。
李掌柜正低头拨着算盘。
指尖翻飞，噼啪作响。
“李掌柜。”宋朝阳声音清冷，“去库房寻一张棋桌，即刻送到楼上雅间去。”
算盘声戛然而止。
李掌柜抬起头，算盘珠子停在指尖，脸上满是错愕。
“棋桌？”他下意识反问。
“东家，咱们这是酒楼啊，好端端的，要棋桌做什么？”
宋朝阳眉心蹙起，那点刚松懈下去的情绪又绷紧了。
她神色沉了下来，“照我说的做。”
“快去。”
没有解释。
李掌柜看着她严肃的神情，不似玩笑。
心头顿时一凛，东家行事，自有深意。
他不敢再多问，连忙放下手中的算盘。
“是，东家。”
他应着，敏捷地从高高的柜台后钻了出来。
“小的这就去安排。”
他躬了躬身，脚步匆匆，往后院库房方向去了。
看着李掌柜匆忙离去的背影。
宋朝阳紧绷的神色，这才稍稍缓和。
她走到柜台边，身体微微倚靠着冰凉的木质台面。
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没过多久。
后厨的门帘被掀开。
徐少陵端着一个红漆托盘，稳步走了出来。
托盘上。
几样精致的小菜，色香味俱全。
旁边配着一碟剔透玲珑的桂花糕。
清雅的香气，丝丝缕缕，飘散开来。
宋朝阳目光落在他身上。
瞧见他端着菜，正欲往楼上走。
她直起身，朝他招了招手。
“你过来一下。”
徐少陵正迈上楼梯的脚步顿住了。
他转过身，看向柜台边的宋朝阳，脸上带着询问。
“东家？怎么了？”
宋朝阳目光微抬，视线不着痕迹地，掠过楼梯，望向二楼雅间的方向。
不过很快，她就收回视线，落在徐少陵清俊的面容上。
她缓缓开口。
“方才，我让李掌柜送了一张棋桌上去。”
“你送完菜，可以问问黄先生的意思。”
“若是他有兴致，你不妨，陪他下一局棋。”
徐少陵端着托盘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眸，看向宋朝阳，眼中是掩饰不住的讶异。
陪黄先生下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