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谢四站在道观门口,脸色木木的,眼神空洞,活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像。
他昨晚一夜没睡。
不是因为认床,也不是因为伤口疼,而是因为——他一直在说服自己接受现实。
主子让他带孩子。
带孩子。
他谢四,堂堂暗卫统领,出生入死十几年,杀过人、放过火、闯过龙潭虎穴!
现在要带孩子?!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憋屈的气咽下去。
算了。
主子的命令,他不敢不从。
别说带孩子,就是让他去当奶妈,他也得去。
正想着,远处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混着轻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谢四抬起头,循声望去。
晨光里,一道纤细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
灰扑扑的棉袄,利落的发髻,清秀的脸蛋上带着淡淡的笑。
她身后跟着一串小尾巴,五个孩子排成一串,像五只欢快的小鸟。
是宋晞。
还有她那五个孩子。
谢四的瞳孔猛地一缩,脸色瞬间变得精彩起来。
震惊、崩溃、生无可恋,最后定格在一片麻木的灰白色。
五、五个?
上次不是四个吗?
怎么又多了一个?
这村姑是开善堂的吗?这么能捡?
谢四的脑子嗡嗡作响,整个人僵在原地,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枯树。
宋晞走到道观门口,看见谢四,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打招呼:“谢四大哥?你找到你家主子了?”
谢四的嘴角抽了抽,机械地点了点头,声音干巴巴的:“……宋姑娘。”
宋晞上下打量他一眼,忍不住“咦”了一声:“谢四大哥,你怎么看着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受伤了还没好利索?”
谢四张了张嘴,想说“我没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能说自己是被“带孩子”这个消息吓的吗?
不能。
他只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没事,多谢宋姑娘关心。”
宋晞点点头,也没多问。
她转头看向道观里面,谢晏尘正站在那棵老槐树下,依旧是那副清冷淡漠的模样,晨风拂过他的衣袂,倒是真有几分世外高人的意思。
“言先生早啊!”宋晞笑眯眯地打招呼。
五个小崽子齐刷刷地从她身后探出脑袋,奶声奶气地喊:“言先生早!”
谢晏尘微微颔首,目光从五个孩子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大宝身上,停了一瞬。
谢四站在旁边,顺着主子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向了大宝。
那孩子的眉眼——
谢四的瞳孔猛地一缩。
像。
太像了。
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无数个念头像烟花一样炸开——
这孩子,该不会是……
不不不,怎么可能?主子的孩子?主子什么时候有的孩子?
而且这孩子的年纪,怎么算都对不上。
那就只有可能是——
嘶!
他正胡思乱想着,余光瞥见谢晏尘那副波澜不惊的神色,忽然就明白了。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难怪主子会愿意帮一个女人带孩子。
原来主子早就知道。
谢四在心里给自家主子竖了个大拇指,心想不愧是主子,这步棋走得妙。
宋晞把孩子们送进道观,又照例叮嘱了几句“要听言先生的话”“不准捣乱”“不准欺负妹妹”之类的话,这才转身准备离开。
“宋姑娘。”
谢晏尘忽然开口叫住了她。
宋晞脚步一顿,回过头:“言先生,怎么了?”
谢晏尘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依旧淡淡的,却比平时多了几分认真:“你面色不太好,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宋晞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摆手:“没事没事,就是这几天没睡好。”
谢晏尘没有移开目光,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那目光不重,却像一盏灯,照得宋晞心里那点强撑的坚强有些松动。
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谢晏尘,笑得有些无奈:“言先生,你要是真想帮忙的话,你知道怎么找靠谱的供货商吗?”
谢晏尘微微挑眉。
宋晞叹了口气,把供货商集体违约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没说刘员外,没说那些糟心事,只是说“原料断了,得重新找”。
谢晏尘听完,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宋晞面前。
那是一块小巧的玉坠,白玉质地,温润细腻,上面刻着三个字——“沈临川”。
宋晞接过玉坠,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有些茫然:“这是……?”
“我与这块玉坠的主人有几分交情。”谢晏尘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宋姑娘若实在找不到门路,可以去沈氏商行碰碰运气。”
沈氏商行。
宋晞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似的。
但她没往心里去,想着大概是县城里的某家商行铺子。
她把玉坠收好,真诚地道了声谢:“多谢言公子。”
谢晏尘微微颔首,没再多说什么。
宋晞转身离开道观,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她走到了村子口,花了十文钱的车费,搭了一辆驴车,就这么去往了县城。
抵达县城之后,宋晞从车上跳下来,抬头一看,眼睛顿时亮了。
安阳县比清平镇繁华太多了。
青石板铺就的主街宽阔平整,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一家挨着一家,招牌五花八门,看得人眼花缭乱。
街上人来人往,川流不息,挑担的、推车的、牵驴的、骑马的,挤得水泄不通。
卖糖葫芦的、卖面人的、卖年画的、卖爆竹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时逢过年期间,到处张灯结彩,红彤彤的灯笼挂满了街道两旁的屋檐,春联、福字、年画贴得到处都是,空气里弥漫着鞭炮的硝烟味和糖果的甜香。
宋晞站在街口,深吸一口气,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这才是县城该有的样子嘛!
她定了定神,从怀里掏出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开始一家一家地找。
第一家,是城东的“祥和粮铺”。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胖男人,圆脸,笑眯眯的,看着很和善。
宋晞刚进门,他就热情地迎了上来:“姑娘要买什么?咱们这儿有新到的精米白面,还有上等的糯米黍米——”
“掌柜的,我是宋记铺子的东家。”宋晞开门见山,“想跟您谈个长期的供货合作。”
掌柜的笑容僵了一下。
“宋记铺子……”他喃喃重复了一遍,眼神忽然变得微妙起来,“可是清平镇的那家宋记点心铺?”
宋晞点点头:“正是。”
掌柜的脸色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