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月色如水,静静地洒在清平镇外的山道和村落上。
谢四像一只在黑暗中摸索了太久的孤狼,跌跌撞撞地翻过最后一道山坡。
然后,他看见了那座道观。
青砖黛瓦,在月色下泛着幽幽的光,门楣上那块褪了色的旧匾额,依稀可辨的“清虚观”三个字。
谢四的眼眶瞬间红了。
这座道观,他太熟悉了。
主子在这里住了三年,他在这里陪了三年。
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院子里的每一棵草木,他都了如指掌。
可现在,这座本该空无一人的道观里,竟然透出了微弱的烛光。
谢四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跌跌撞撞地冲过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院子里,月光如水。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下,站着一个身影。
鹤氅道袍,墨发用木簪束起,脊背挺得笔直。
虽然那张脸依旧平平无奇,可那身姿、那气度,谢四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主子——!”
谢四的声音都劈叉了,带着哭腔,像一只终于找到主人的流浪狗,扑过去就要抱大腿。
谢晏尘站在那儿,看着眼前这个“野人”,沉默了一瞬。
满身泥浆、头发打结、脸上青紫交错、衣裳破得跟乞丐似的……还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臭味,随着他的靠近扑面而来。
谢晏尘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一步。
谢四扑了个空,差点摔了个狗啃泥。
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自家主子,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
“去洗漱。”谢晏尘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把自己收拾干净了再来见我。”
谢四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张着嘴,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主子嫌弃他了。
主子嫌弃他又脏又臭。
谢四低下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那股酸臭味差点没把他自己熏个跟头。
“……是。”他闷声应了一句,乖乖转身去找洗漱。
小半个时辰之后。
等谢四终于把自己收拾出个人样来,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也重新束好,这才小心翼翼地走进正殿。
谢晏尘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一盏油灯,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翻看。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谢四一眼,微微颔首。
“说吧。”
谢四连忙跪坐下来,开始汇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愤恨:
“主子,谢五和谢六一直在寻找主子和调查除夕当日的袭击。”
“谢五发现,那群人不是普通的山匪。”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虽然口音听着像是本地人,可他们的武功招式,是南诏那边的路数。”
谢晏尘翻书的手微微一顿。
谢四继续道:“属下推断,应该是有人知道咱们查到了铁矿的事,于是想要掩盖此事。”
“一方面爆破封洞灭口,另一方面装作山匪袭击咱们灭口。”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激动,拳头攥得咯吱响:“主子,您当时伤得那么重,属下以为您……以为您……”
他说不下去了,眼圈又红了。
谢晏尘垂下眼帘,沉默了一瞬。
他想起除夕夜那场伏击。
三十多个黑衣人,个个都是好手,出手狠辣,招招致命。
那架势,果然不像是要劫财,分明是要他的命。
“主子,”谢四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后怕压下去,“咱们尽快回去召集人手吧!”
“把这些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歹人全部抓起来审问,一个都不放过!”
谢晏尘没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手里的书,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笃。笃。笃。
不急不缓,像是在梳理什么。
“现在回去抓人,”他开口,声音依旧淡淡的,“能抓到什么?”
谢四一愣。
“顶多抓到几个小喽啰。”谢晏尘抬眸,看着谢四,“背后的人,一个都动不了。”
谢四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说不出话来。
主子说得对,那些人既然敢动手,肯定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就算现在回去,也只能抓到一些替死鬼。
“而且,”谢晏尘顿了顿,“如今已经传出了我遇害的消息。”
谢四的瞳孔猛地一缩。
谢晏尘的声音依旧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与其回去打草惊蛇,不如趁机蛰伏。看看各方的反应,看看谁在笑,谁在急,谁在慌。”
谢四渐渐明白过来,点了点头:“主子说得对,是属下太冲动了。”
谢晏尘微微颔首,手指又开始在桌上轻叩。
笃。笃。笃。
“让谢五去查南诏那边的动向。”
他开口,声音不紧不慢,“让谢六盯着刘员外和胡德旺的尾巴,看看他们跟谁有往来。”
谢四一一记下,连连点头。
“让谢七去找当年定安侯旧部的线索,那条线不能断。”
谢晏尘顿了顿,“再让谢八去一趟京城,看看宫里是什么反应。”
谢四继续点头,点着点着,忽然发现不对劲。
主子吩咐了谢五、谢六、谢七、谢八……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任务。
可他呢?
他谢四呢?
主子怎么一件事都没吩咐他去办?
谢四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他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觑了谢晏尘一眼。
主子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
可谢四跟了他这么多年,知道主子越是什么都不说,就越是不对劲。
“主子……”谢四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抖,“属、属下呢?属下做什么?”
谢晏尘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怎么说呢?
像是在看一件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多余物件。
谢四的心沉了下去。
完了完了完了,主子肯定是觉得他太没用了。
找不到主子的是他,让主子受伤的是他,连个像样的消息都打探不回来。
主子这是不打算用他了?
他正胡思乱想着,谢晏尘开口了。
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
“谢四,你会带孩子吗?”
谢四愣住了。
孩子?
什么孩子?
哪来的孩子?
主子为什么让我带孩子?
一连串的问题在谢四的脑子里炸开了锅,搅得他晕头转向。
然后,他想起来了。
这座道观,距离宋家村很近。
而宋家村里住着一个人——宋晞。
那个村姑,恰好就有好几个孩子。
不不不。
绝对不可能的。
他光风霁月、杀伐果断的主子,怎么可能会愿意帮一个女人带孩子呢?
一定是他在做梦。
一定是。
谢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得龇牙咧嘴。
不是梦。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比哭还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