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兄弟的身影彻底融进夜色里,院子里的风都静了几分,只剩下桌上散落的花生壳、半空的啤酒瓶,还有晚风拂过的细微声响。
我和大哥重新坐回石凳上,我拿起酒瓶往嘴里灌了一口,又捏起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嚼得嘎吱作响。
大哥也学着我的样子,闷头喝了口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瓶,沉默了好一会,才抬眼看向我:“阿诚,你想让爹参选村主任,这事靠谱吗?爹都没怎么掺和村里的事,性子又直,村里那些弯弯绕绕,他能应付得来?”
我放下手里的花生米,抬眼看向大哥,知道他是打心底里不放心。大哥向来本分,对于竞选村主任这种牵扯人情、利益的事,本能地觉得不踏实。
我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放心吧哥,爹脑子灵着呢,比咱们想的通透多了。你忘了,爹是村里第一批下海经商开厂子的人,那时候要没点眼光、没点手段,能把厂子办起来?要不是后来遭人算计,被人坑了一把,咱家也不至于沉寂这么多年。”
说到过去的事,我心里也泛起一阵唏嘘,顿了顿才接着说:“这几年爹是看淡了,不想跟村里那些人勾心斗角,可这不代表他没本事。这次低谷他走出来了,心里跟明镜似的,真要是参选村主任,那些小算计、小伎俩,他一眼就能看明白。要是这都能被人算计,那爹这几十年的风雨,不就白经历了?”
大哥听完,默默点了点头,端起酒瓶喝了一大口,眉头依旧微微皱着,却也没再反驳。
他向来信服我的决定,只是天生性格稳妥,凡事都爱往坏处想,生怕家里再出什么岔子。
他放下酒瓶,眼神飘向院门外的夜色,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猛地一拍脑袋:“话说,阿宇走多久了?不就是送爹回老宅吗,来回也就十几分钟的路,这都好半天了,怎么还没回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摸出手机按亮屏幕,盯着时间一看,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从阿宇扶着爹出门,到现在,快四十分钟了。
就算爹路上走得慢,聊两句家常,也早就该到家了,阿宇就算在路上耽搁,也绝不可能耽搁这么久。
我和大哥对视一眼,从彼此眼里都看到了慌乱和不安,两人几乎是同时从凳子上弹起来,没有半句多余的话,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坏事!
刚才我们还在院子里盘算着,怎么悄无声息端了赖皮的赌场,怎么防着薛家人暗地里使坏,千算万算,没算到这帮人居然这么快就动手,比我们预想的还要狠、还要急。
“快!拿手电!”我低吼一声,大哥也慌了神,紧跟着我跑。两人随手抄起墙角的强光手电。
我路过院门时,余光瞥见靠墙立着的铁锹,想都没想,一把抄起来扛在肩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管对方是谁,只要敢动阿宇,我绝对饶不了他。
“走!顺着去老宅的路找!”
我话音刚落,率先冲出院子,大哥紧紧跟在我身后,两人脚步飞快,手电光柱在坑坑洼洼的村路上来回扫动,心跳得飞快,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夜色越来越浓,村里的路灯本就昏暗,路边的树影张牙舞爪,看着格外吓人,可我们压根顾不上害怕,眼睛死死盯着路面,耳朵竖着,不放过任何一点动静。
一路狂奔,眼看都要走到老宅门口了,路上空荡荡的,别说阿宇的身影,连个人影都没有。
大哥彻底急了,平日里老实巴交、连句重话都不会说的人,此刻急得满脸通红,对着空旷的夜色忍不住破口大骂,声音都带着哭腔:“这孩子!每次出门的时候我都跟他说,让他把手机装兜里,他倒好,说手机金贵,怕揣兜里不小心摔坏,死活不肯带!现在倒好,人不见了,想联系都联系不上,这tm到底去哪了!急死我了!”
“别急别急,哥,冷静点,咱们再仔细找找,肯定就在这附近!”我心里也慌得不行,却只能强装镇定,伸手按住大哥的肩膀,一遍遍地安抚他。我比谁都清楚,现在越是慌乱,越容易出问题,必须沉下心来找。
我攥着手电,一边大口喘着气,一边拿着手电往路边的草丛、沟渠里仔细照。就在这时,手电光柱不经意扫过路边的草丛,一抹熟悉的蓝色衣角映入眼帘。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脚步一顿,大喊一声:“在这!”
说完,我扛着铁锹就冲了过去,一把拨开半人高的杂草,将那抹衣服拎起来一看,浑身的血液瞬间冲到头顶——这是阿宇今天穿的外套,是我前段时间刚给他买的,我绝不会认错!
我拿着外套,手都在发抖,手电顺着衣服掉落的方向,往旁边的浅沟里照去。
就见阿宇一动不动地躺在沟底,脸上、身上全是泥土,额头、脸颊、胳膊上全是清晰的血印子,衣服被扯得乱七八糟,原本干净的裤子沾满了灰尘和血迹。他紧闭着眼睛,眉头死死皱着,只有胸膛还在微弱地上下浮动,显然是被打晕过去了。
“阿宇!”
大哥发出一声凄厉的呼喊,直接就想往沟里跳,我一把拉住他,强压着心里的剧痛和怒火,沉声道:“哥,你小心点,慢慢下去扶着他,别碰着他的伤口!”
我一边说,一边飞快地掏出手机,手指颤抖得连屏幕都按不准,好不容易找到潘伟的电话,直接拨了过去,电话刚一接通,我就压着嗓子吼道:“伟哥,快!阿宇被人打了,就在我爹老宅旁边的小沟这,你赶紧开车过来,快!”
电话那头的潘伟原本还带着几分慵懒,一听这话,声音瞬间绷紧,没有半句多余的废话,只干脆地回了两个字:“马上!”
话音刚落,电话就被挂断了,听得出来,潘伟比谁都着急,已经在动身了。
我挂了电话,低头看着沟里阿宇虚弱的样子,看着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拳头死死攥紧,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怒火在胸腔里疯狂翻涌,几乎要将我吞噬,不用想,除了赖皮那帮人,绝没有别人!
我们刚得罪他们,转头就对我弟弟下手,真当我们家没人了?
我强压着心里的冲动,又拿起手机,拨通了王磊的电话。电话响了没两声就被接起,王磊的声音传来,还带着几分疑惑:“阿诚,怎么了?”
“王哥,赌场的事,不用你兄弟俩参与了,到此为止。”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可依旧抑制不住语气里的冷意。
电话那头的王磊愣了一下,语气瞬间沉了下来,带着几分不解和失落:“阿诚,你是不信我兄弟俩?还是觉得我们办不好这事?你放心,老七那边我绝对能搞定,绝不会泄露半点……”
“不是!”我打断他,眼眶微微发红,一字一句地说,“是阿宇被打了,现在躺在沟里,人事不省,估计就是赖皮那帮王八蛋干的。我不想把你们兄弟俩拖进来,这事是冲我来的,我自己解决。”
“什么?!”王磊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满满的震惊和怒火,当场就爆了句粗口,“艹!在哪?我们马上过去!”
“就在我爹老宅旁边的小路上,你们别过来了,这事……”
我话还没说完,电话就被挂了。我拿着手机,看着沟底大哥小心翼翼扶着阿宇的身影,心里五味杂陈。
王家兄弟是实在人,肯为我们出头,可我不能连累他们,没必要因为我们,跟薛家彻底撕破脸,惹上一身麻烦。
没过两分钟,远处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王磊、王鹏兄弟俩跑了过来,两人都没来得及穿好外套,王磊只套了件薄外套,王鹏甚至穿着短袖,手里都拎着一根手腕粗的木棍,头发凌乱,满脸焦急和怒气,显然是接到电话就立马往这跑。
“阿宇怎么样了?人在哪?”王磊一跑过来,就着急地往沟里看,语气急切。
“晕过去了,等伟哥开车来,就送医院。”我看着他们,心里满是感激,却依旧摆了摆手,语气坚定,“我知道你们讲义气,但这事真不用你们掺和。你们就在这陪我一会就行,我怕那帮人还在附近转悠,等一会车来了,我们就去医院,你们赶紧回家休息,这事我自己来处理。”
王鹏性子急,当场就想说话,攥着木棍就要往外冲:“什么掺和不掺和!咱们都是兄弟,阿宇被打了,我们怎么可能坐视不管!我现在就去找他们算账,非打断他们的腿不可!”
“王鹏,别冲动!”我一把拉住他,死死按住他的胳膊,“你现在过去,只会打草惊蛇,还把自己搭进去!听我的,这事我自有打算,你们别插手!”
我语气强硬,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王家兄弟对视一眼,看着我满脸怒火却依旧冷静的样子,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能愤愤地站在原地,手里的木棍攥得紧紧的。
又等了没几分钟,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车灯刺眼,潘伟的车飞快地驶了过来,轮胎碾过路面,发出刺耳的声响,车还没停稳,潘伟就推开车门跳了下来,满脸戾气,眼神凶狠。
“人呢?阿宇在哪?谁特么干的?是不是赖皮那帮杂碎?”潘伟一眼就看到了沟底的阿宇,当场就炸了,转身就要往沟里冲,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伟哥,冷静!”我一把拉住他,死死拽住他的胳膊,“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先送阿宇去医院!”
“都这个时候了,还冷静什么!阿宇都被打成这样了……”潘伟红着眼,怒气冲天,可看着我坚定的眼神,再看看沟里受伤的阿宇,终究还是压下了心里的冲动,“行,听你的,先去医院!”
我和潘伟赶紧下到沟里,和大哥一起,小心翼翼地把阿宇从沟里抬上来。阿宇依旧昏迷着,眉头紧锁,嘴角微微抿着,看着格外虚弱,我们不敢用力,生怕碰疼他,小心翼翼地把他放到车后座,大哥坐在旁边,紧紧抱着阿宇,满眼心疼。
“王哥,麻烦你们了,你们先回去吧,有事我再联系你们。”我对着王家兄弟挥了挥手,语气里满是感激。
“有事一定给我们打电话,别自己扛着!”王磊叮嘱道,看着车子驶离,才和王鹏转身离开。
我坐进副驾驶,关上车门,沉声道:“走,去县医院,快!”
潘伟没说话,狠狠踩下油门,车子瞬间冲了出去。夜晚的村路坑坑洼洼,车子开得飞快,颠簸不已,潘伟脸色铁青,车速快得惊人,一路上连着闯了好几个红灯,这时候交通查得松,他也顾不上那么多,心里只想着尽快赶到医院。
“现在怎么办?”潘伟一边开车,一边侧头问我,语气里满是怒火,“这帮王八蛋,下手也太快了!”
“我也没想到他们会这么急,这么狠。”我靠在椅背上,紧紧攥着拳头,眼神冰冷,“目前来看,肯定是赖皮他们干的,错不了。但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这个仇,我记下了。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阿宇,到底伤得怎么样,还得等他醒了问问具体情况。”
我顿了顿,转头看向后座一脸担忧的大哥,又看向潘伟,沉声道:“明天咱们就在县里陪着阿宇,这事,暂时不能让我爹知道。我爹年纪大了,脾气又急,知道阿宇被打,肯定会冲动去找薛家算账,到时候反而添乱。”
“那要是阿宇伤得重,需要住院呢?一直瞒着也不是办法啊。”大哥抱着阿宇,着急地问道,声音沙哑。
“真要住院,咱们再想办法,实在瞒不住了,再跟爹说实话,现在先瞒一天是一天。”我心里也没底,却只能这么安排,“现在所有事,都等阿宇醒了再说。”
潘伟咬着牙,车速丝毫不减,一路风驰电掣,原本四十多分钟的路程,硬生生被他缩短了一半,没一会就赶到了县医院急诊门口。
车子刚停稳,我和潘伟立马下车,小心翼翼地把阿宇从车上抱下来,大哥紧跟在旁,三人快步冲进急诊室。
“大夫!大夫!快过来看看,我弟弟被人打了!”我冲着急诊室里大喊一声,正在整理病历的大夫抬头看了过来,是个四十多岁的男大夫,面色冷峻,看着格外高冷,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走了过来,简单看了一眼阿宇的伤势,没有多问一句被谁打的、为什么挨打,只是冷静地吩咐:“放到病床上去,做检查。”
说完,就带着护士开始忙活,量血压、查伤口、做脑部检查,一系列流程下来,干净利落。
我、大哥和潘伟三人,在一旁手足无措,除了跟着忙活、去缴费窗口缴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焦急地等着检查结果。
急诊室里人来人往,嘈杂不堪,哭闹声、喊叫声、家属的咒骂声、大夫护士的呵斥声混在一起,吵得人头昏脑胀,心里越发烦躁。我来回踱着步,心里一遍遍祈祷阿宇没事。
等了大概二十多分钟,大夫终于停下手里的动作,摘下口罩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