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4章 专挑软柿子捏的神器
灰蒙的云层之下,食人魔臃肿的军阵就像缓慢蠕动的泥石流,浩浩荡荡地碾过白雪皑皑的山丘。
而在那云端之上,坐在舰桥内的罗炎正端起莎拉刚泡好的红茶抿了一口,表情从容地听取塔诺斯的禀报。
驻扎在灰石镇一带的先头部队能否挡住食人魔大军的铁蹄,关平著整个奥斯大陆东部的命运。
就在暮色行省东部风起云涌的时候,远在暮色森林另一头的西边,一列通往格拉维特镇的蒸汽列车正喷吐著白烟,「咣当咣当」地碾过铁轨。
车窗外,晚冬的白桦林向后退去,积雪覆盖的旷野透著乡村独有的宁静。
然而二等座的车厢里,气氛却沉闷得仿佛结了冰。
人们蜷缩在大衣里,压低著帽檐,神色紧张地窃窃私语,交谈著从其他地方听来的消息。
「听说了吗?黄铜关没了。」
「真事儿?!」
「假不了!我亲眼瞅见塞满大头兵的军列从南边开过去,有坎贝尔的旗子,还有穿帝国军服的————」
「圣西斯在上,愿您保佑暮色行省平安无事————」
「唉,这世道————能有一天好日子吗?」
嘈杂的交谈混杂著车轮的咣当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其中还伴随著人们的唉声叹气。
也有一些麻木的人,脸上面无表情。
他们大多是经历过绿林军之乱的本地人,对于死亡和杀戮早就习以为常,不像归国的暮色人和远道而来的坎贝尔人那样「大惊小怪」。
食人魔?
他们早见过了。
冈特坐在靠窗的位置,没有插话。
作为黄铜关陷落的亲历者,周遭这点沉闷的气氛对他而言,连一粒沙子都算不上。
他的双手搁在桌上,自光透过车窗,看著飞速倒退的白桦林与橡树林,脸上写满了惊讶。
搁几年前,从雀木领到黄昏领,哪怕骑最快的马也得在路上耽搁个两天。而若是乘坐马车,颠簸上一个星期也是常有的事情。
然而现在,他们上午出发,才到了下午行程便已过去大半。
看著师父脸上动容的神色,尤里恩挺起胸膛,脸颊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分自豪的红润。
「师父,这就是我和您提过的火车!是不是很不可思议?」
「嗯。
冈特缓缓点头,视线在车厢顶部的煤气灯上停留了片刻,才移回到了尤里恩的脸上。
「确实不可思议。我们从麦田村赶到雀木领用了一整天,结果从雀木领到这却连一天都用不到。」
他停顿了一下,用略微迟疑的语气问道。
「这也是————那位科林殿下带来的奇迹?」
「那倒不是,不过和那位殿下的关系可不小!」
尤里恩兴冲冲地点头,把自己在旅馆擦桌子时听来的见闻,如倒黄豆一般说了出来。
「严格来说,这些铁路是坎贝尔皇家铁路公司修的,不过核心技术全是科林殿下从迦娜大陆带回来的!」
「我还听有位走南闯北的商人说,坎贝尔那边的情况更夸张!铁轨不止连著大城市,连男爵领都通了车,只要花点小钱,即使是一辈子没离开过村子的农夫,都能去他想去的地方!」
最近暮色行省已经跟上了坎贝尔公国的改革,不过放到隔壁的莱恩王国,还是极难想像的事情。
国民议会虽然推翻了封建领主的统治,但暂时还没有彻底地改变旧的统治模式。
嗅觉敏锐的男爵们纷纷拖家带口逃离了自己的庄园,但国民议会的征税官却并不充许农民离开自己的土地。
相反,为了防止农民像德瓦卢王朝时期那样大规模地逃荒,给罗兰城本就严峻的局势火上浇油,他们还推出了更严格的管理措施,连注册成为冒险者这条路都给堵上了。
其实也不用堵上。
只要在报纸上宣传冒险者公会是圣克莱门大教堂的眼线,他们很轻松便发动乡下人将这只眼睛给挖掉了。
相应的,假借朝圣的名义成为苦修士,出门要饭也是明令禁止的。
任何国民议会的士兵一旦发现,会在第一时间将离开自己村子的人送进监狱,或者在一定职权内便宜行事。
包括处决叛徒。
冈特的惊讶之处正在于此。
他在黄铜关的时候听说了莱恩王国的事情,但暮色行省的情况好像又与他听说的不同。
尤里恩滔滔不绝地说著。
虽然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技术上的事情,但冈特却从中听出了许多尤里恩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细节。
看来,自己离开的这段时间,他曾帮助过的那些人们的确创造了不得了的奇迹。
而那位圣女殿下,也确实没有食言。
她和追随她的救世军们,的确为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找到了另一条不必依赖领主的道路。
「没想到我只是离开了两年多,这片土地竟成了这副模样。」冈特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变化多著呢,师父。别说是您,我见过的都是冰山一角!」尤里恩咧开嘴笑著说。
冈特也笑了笑。
「那就拜托你带我多长长见识了。
「7
「包在我身上好了!」尤里恩拍著胸脯砰砰作响,脸上带著干劲十足的表情。
他老早就想和师父出门旅行了,而这一天可算是让他等到了。
师徒两人语气轻松地闲聊著,让冈特心底那股被混沌笼罩的烦闷感散去了许多。
而对于接下来与科林亲王的会面,他的心中也多出几分指望。
或许,那位能带来奇迹的殿下,真有办法对付那个叫沃恩的怪物。
回想起那破碎领域的一剑,他到现在心中都隐隐有些恍惚,就好似凡人直面了神灵————
列车在格拉维特镇的站台停稳。
拉响的汽笛声和阀门飘出的白烟,推动著人群涌向了站台。
尤里恩也是其中之一。
他紧随在师父身后跳下了车,接著轻车熟路地找到一名报童,打听起了科林亲王的下落。
他的运气不错。
——
到了黄昏城,可能没人知道科林殿下住哪儿,也不会听他瞎扯,但这里是民风淳朴的格拉维特镇。
自打格拉维特男爵不知所踪以来,当地人老盼望著能有一位足够尊贵的贵族,来重振格拉维特镇的荣光了。
为了表示对亲王殿下的爱戴,他们一度向镇公所发起请愿,想要将格拉维特镇改成亲王镇。
「————殿下啊!他就住在镇子外头的云杉庄园里!我对那儿可熟悉了!」
一个提著菜篮的妇人凑了过来,硬是挤到了那报童的前面,笑著将这事告诉了眼前这个面生的小伙。
「您认识他吗?」尤里恩惊讶地看著她,以为她是云杉庄园的仆人,连忙继续问道。
「那当然!虽然他不认识我!」
那妇人呵呵笑著,一句话干灭了尤里恩刚刚升起的希望,接著又连珠炮似的一顿碎嘴,将话题岔到了九霄云外去。
「说到那位殿下,他可是个大好人呢!隔三差五就把吃不完的面包分给镇上的穷人,有时候还会陪著米蒂亚小姐来街上采购!多么亲民的绅士,还有他身旁的那位淑女也是,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在镇上的教堂举行婚礼,我已经等不及给他们献花了一,她的话音还未落下,旁边一位正在等车的中年绅士便不乐意了,压下报纸插了句嘴。
「瞎说什么?谁不知道科林殿下是坎贝尔大公认准的妹夫?他和艾琳殿下才是门当户对的一对,而且我记得他们老早就有婚约了!」
听口音,他大概是坎贝尔人。
「有这事吗?」老妇人张了张嘴,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放屁!」
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涨红了脸,挤到了那中年绅士的面前。
「明明是圣女殿下!只有那位殿下,才配得上我们的圣女!而且我经常看见他们在一起出入教堂,还有教会学校!」
尤里恩一脸茫然地看著他。
好吧,这位大概是新约教徒。
而且还是最狂热的那一种。
眼看著几个人就要吵起来,机灵的报童连忙向围观的人群摇晃著自己的挎包,然后嚷著新闻上有关于科林亲王的号外。
也许是听岔成了「科林殿下要结婚了」,众人很快将他手上的报纸哄抢一空。
看著一片混乱的月台,尤里恩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
看来这位殿下在情场上的建树,并不比他在其他领域的成就要少。
不过,这就和他一个小人物没关系了。
趁著人群吵成一团,警卫还没有注意到这边的骚乱,尤里恩悄悄溜出了人群之外。
站台的另一边,等待尤里恩的时候,冈特正站在风中打量著这座小镇。
他对黄昏城周边的记忆,还停留在绿林军肆虐的时期。
那时的村镇满地焦土,护城河里漂著浮尸,就算称之为地狱也不算过分。
然而如今才过去两年,那挂满断壁残垣的绝望似乎便被风吹散了,取而代之的是熙熙攘攘的街道和填满大街小巷的喝叫卖。
就在他看得出神的时候,气喘吁吁的尤里恩从旁边跑了回来。
「师父,我打听清楚了!殿下就住在不远处的云杉庄园,我们租辆马车很快就能到!」
冈特收回视线。
「事不宜迟,我们赶紧去吧。」
看著转身向月台下走去的师父,尤里恩连忙追了上去。
「等一下师父,人家可是贵族,我们就这样直接上门会不会有些失礼?而且守卫也未必会放我们进去————」
冈特停下脚步,愣了一下。
「那————要给他带点礼物吗?」
他这辈子和不少贵族打过交道,那些人对他都挺客气的,倒是没有人在他面前计较失礼不失礼。
不过尤里恩不是剑圣。
在遇到冈特之前,他只是个待在乡下的孩子,对贵族的了解全凭别人一张嘴说。
尤里恩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礼物倒不必,我的意思是,咱们最好先托人送一封便笺过去,探探口风什么的————」
冈特叹了口气,将目光投向了东边。
那里虽然没有硝烟,但他仿佛能闻到食人魔身上的血腥味。
「那样太麻烦了。等他看到信再回复我们,不知道得等到什么时候,而且信都未必能到他手上。」
「可是————」
「急事从权。」冈特伸手按在徒弟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真怪罪下来,我会向殿下致歉。而我相信他在听完我的陈述之后,一定能理解我的唐突。毕竟我们的消息对他很重要,对生活在这里的人也很重要。」
感受到师父掌心的力道,尤里恩咽下后半句话,用力点了点头。
「那行吧————我去备车。」
冈特点头,抛了一枚金币在他手上。
「不用马车,弄两匹马就行。」
云杉庄园,书房。
窗外的雪压弯了枯枝。
米娅单手托著腮,望著玻璃上凝结的白雾,轻轻叹了口气。
这是她半小时来,第三次叹气了。
就在薇薇安快要忍不住吐槽的时候,卡莲端著茶点走进了书房。
她将托盘轻轻放在了米娅面前,语气温柔地说道。
「娅娅小姐,您这是怎么了?又在叹气。」
「没什么。」米娅小声嘟囔了一句,然而那闷闷不乐的表情明显不像是没事儿的样。
罗炎才从罗兰城回来没几天,紧接著又被混沌的事情缠上,带著莎拉去了暮色行省东部。
明人不说暗话,她压抑了。
卡莲将红茶推到她手边,明亮的眸子里透著几分狡黠。
「我猜,是因为科林殿下。」
米娅的脸颊肉眼可见地涨红了。
「你,你怎么知道?」
这很难猜吗?
趴在书房角落沙发上的薇薇安忍不住在心中吐槽了一句,注意力已经没法集中在手中的小说上了。
「因为我能听见神谕,」卡莲轻轻眨了眨眼,用随意的语调打趣道,「别忘了,我可是圣女。」
「嘁,你还真能听见圣西斯说话不成?我可不信。」
翘在身后的小腿晃悠了一下,就像卷起的白猫尾巴。薇薇安从小说背后探出半个脑袋,毫不客气地拆了台。
她倒不是多关心米娅,更没有在心里承认这个笨蛋是自己的嫂子。
她纯粹是看在帕德里奇和自己算是地狱老乡的份上,怕这只没心眼的魅魔被别人牵著鼻子走,这才插了句嘴。
绝不是因为担心!
冰雪聪明的卡莲一眼看穿了薇薇安那点儿警觉,温柔地笑了笑。
「没关系,这本来就是一句玩笑话。我只是看到娅娅小姐在烦恼,想要关心一下她而已。」
「就是,那句话明显是开玩笑好嘛,我怎么可能相信,哈哈!薇薇安,你太小瞧我了!」米娅干巴巴地笑了两声,端起红茶,用杯沿掩住了尴尬。
她绝不承认刚才有那么一瞬间真被卡莲的神情唬住了,差点忘了这位小姐的圣女头衔还是她「亲爱的亲爱的」亲手批发的,地狱情报局的卷宗她也亲眼过目过。
那可是她在魔王管理司最大的一笔政绩,而且是属于哪天她心血来潮当上了帕德里奇议员都要提一嘴的大功劳。
她绝不承认自己把这么重要的事都给忘了。
薇薇安狐疑地盯了卡莲一眼,又把脸缩回了书本后面。
她总觉得这个人类姑娘整天围在米娅身边献殷勤,肚子里肯定憋著坏水,可偏偏她又抓不到什么把柄。
对于这只小吸血鬼的防备,卡莲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婉,心里却有些纳闷。
她实在想不通薇薇安到底在闹什么别扭,总是对她抱持著莫名其妙的敌意。如果是为了科林殿下而吃醋,自己的威胁应该是最低的才对啊————怎么也得排在那个叫奥菲娅的外人后面。
小丫头的心思太难猜了。
纵然是能读懂人心的圣女,也有些无从下手。
不过没关系,卡莲是个有耐心的人。
先把米娅小姐哄好,再想办法将艾琳推上位。等到将来连莎拉小姐的饭碗也端过来,想必那位受人敬仰的科林殿下,一定不会介意身边多出一个懂事又贴心的自己。
也只有她,能让这栋摇摇欲坠的庄园稳如棱堡,像胶水一样粘合野心勃勃的各方势力0
没有需求,就制造需求。
这既是救世军的战略,也是卡莲小姐的野心。
而这一切,其实也是罗炎亲手教给她的。
即便亲爱的神子大人并没有意识到。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敲门声。
狐耳女仆推门进来,向米娅微微颔首。
「小姐,庄园外面来了两位客人。领头的那位自称冈特·施泰因格拉贝,说有重要的事情,请求拜访科林殿下。」
「冈特?」卡莲露出惊讶的表情,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他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他是谁?」米娅转过头。
「磐岩剑圣,」卡莲放下茶杯,声音严肃了些,「奥斯大陆的半神级强者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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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神?!」薇薇安眼睛瞪得滚圆,随后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了一句,「那岂不是和爷爷一样厉害————」
打遍魔都无敌手的血族亲王和葬送了无数乡下恶魔的磐岩剑圣,很难说谁的本事更强一点。
但毫无疑问,都比和帕德里奇笨蛋这样的魔二代坐一桌的薇薇安强。
米娅没管她在嘀咕什么,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捋平了微微褶皱的裙摆。
「既然是小罗炎的客人,而且有重要的事情,那就会会他好了。」
反正闲著也是闲著。
身为科林庄园的女主人,她觉得自己理应替外出征战的「亲爱的亲爱的」分担一些责任。
想到这里的她挺直了腰板,多少还是拿出了一些女主人的派头。
「让他去会客室等待,我一会儿就到。」
「是,小姐。」狐耳女仆提著裙摆匆匆行礼,退了出去。
「娅娅小姐,我和你一起去吧。」卡莲站起身,柔声说道,「我和冈特算得上熟悉,以前在暮色行省也共事过。」
「嗯嗯,你也来。」米娅大方地点头。
其实她心里也没什么底,不知道该怎么和人类强者打交道,这种事情往往都是罗炎搞定的。
卡莲能说会道,正好把交涉的活儿扔过去。
「把艾琳也喊上吧,」薇薇安啪的一声合上小说,从沙发上跳了下来,「她是人类世界的贵族,有她在至少不会在礼仪上出错。」
看著薇薇安一副准备同行的架势,米娅瞪起眼睛。
「你不会也要来吧?」
大人说事,小鬼凑什么热闹?
然而,薇薇安并不这么想。
她理所当然地撩了一下耳畔的紫发,嘴角微微上扬。
「不然呢?我的哥哥不在,身为科林家的大小姐,我自然要代表兄长大人接待客人。
总不能让帕德里奇的笨蛋丢了科林家族的脸。」
这小鬼说话还是一如既往的难听。
米娅咬了咬后槽牙。
「你说谁丢脸?」
「这里除了你,还能有谁?」薇薇安毫不客气地瞪了回去,呲著虎牙,一点儿也不怕打架。
反正米娅从来没赢过。
眼看著两人又要掐起来,身为普通人的卡莲哭笑不得地横在中间,抬起手劝道。
「好了好了,娅娅小姐,还有薇薇安,我们先别吵了————让客人等太久可不是科林家的待客之道。」
这句话说服了二人。
薇薇安姑且不论,她本来就是科林家的。至于米娅,她似乎也没把自己当科林家的外人。
与此同时,庄园大门前。
冈特安静地站在门廊下,望著落满庭院的白雪。檐角垂下几根细细的冰棱,似平随时可能落下。
冬天,好像快要过去了。
尤里恩呵著白雾,仰头打量这座气派的庄园,脸上写满了乡下小子的局促。
他从没见过这么大的宅子。
门楣上嵌著繁复的家纹浮雕,两侧立柱缠著常青藤的枯枝,连扫雪的仆人都穿著整齐的呢料制服。
「师父————这位科林殿下,是不是特别有钱?」尤里恩局促地问了一句,却又红著脸意识到,自己好像问了句废话。
冈特没有接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尤里恩。」
「嗯?」
冈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开口说道。
「一会儿你别说话。」
「好,好的师父————」
尤里恩尴尬笑了笑,心中既觉得不好意思,又有几分如释重负。
太好了。
当个木头人是最好的。
虽然他喜欢和师父一起旅行,但实在不擅长应付那些规矩比徽章上的花纹还多的贵族。
狐耳女仆从侧门快步走了出来,对两人微微欠身。
「请跟我来吧,冈特先生,还有尤里恩先生。」
尤里恩想点头说谢谢,却又想起师父刚刚的嘱咐,于是紧紧闭上嘴,只用局促的微笑回应了那张甜美可爱的脸。
冈特点头,跨进门内。
然而就在他跨过大门的一瞬,一丝微妙的气息却让他微微皱眉。
总觉得—
有种怪异的气息。
那气息和恶魔很像。
作为曾经手刃过三位魔王、并因此获得圣西斯赐福的磐岩剑圣,他对恶魔的味道再熟悉不过了。
不过,这里毕竟是帝国贵族的庄园。
他虽然心中疑惑,却也没有多想。
或许是错觉吧。
一些上了年份的古董也可能残留恶魔的气息,而那些东西大多都是圣光贵族从地狱前线缴获的战利品。
这在大贵族的宅邸并不少见,没人会将它们视作亵渎,而收藏那些古董的贵族也往往不会避讳谈及那些藏品背后的传奇。
冈特跟著女仆穿过铺著羊绒红毯的长廊。
廊壁上挂著一幅幅油画,画里既有奥斯帝国常见的圣徒像,也有些他从未见过的异邦风景。
弧形的塔顶,蓝得不像话的海,还有一座花岗岩砌成的金字塔,周围是棕榈叶————
冈特放慢脚步看了一眼那幅湖中之城,饶有兴趣地抬了下眉毛。
「这是?」
「殿下从迦娜大陆带回的画作。」狐耳女仆头也不回地答,表情比尤里恩还要拘谨。
「————原来如此。」冈特点了点头,小心收敛身上的气息,尽量不给别人带来压力。
会客室到了。
女仆推开门,引两人入座,随后端来红茶。
尤里恩慌忙点头致谢,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结果被烫得直咧嘴,又手忙脚乱地放回茶几上。
冈特坐在沙发里没动,目光在屋内缓缓扫了一圈。
壁炉烧得正旺,柴火啪作响。壁炉上方挂著一柄装饰用的细剑,剑鞘镶著银纹,看样式不像奥斯大陆本土的工艺。窗帘是厚实的深蓝绒布,垂到地面,把外面的雪光滤得柔和。
一切都很妥帖,却又让他隐隐觉得不对劲。
那股恶魔气息,似乎比刚才在门廊时更浓了一些。
可凭自己的实力,居然看不出来自哪里。
是太紧张了吗?
还是,懈怠了————
冈特一时间也有些迷茫。
或许是那三剑给他留下的印象过于深刻,以至于直到现在他都没有完全走出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
没过多久,门被推开,冈特礼貌地站起身,而坐在一旁的尤里恩也慌忙站了起来。
率先进来的是一位粉发的年轻夫人。她的身子娜,容貌靓丽,属于看久了便会让人情不自禁迷失其中的类型。
尤里恩不敢看,只能将目光放在其他地方。
然而跟在那位夫人身后的另外三位女士,同样让他不好意思对视,只能将目光装进了壁炉里。
冈特的反应倒是平常。
他只对剑感兴趣。
那位银发绿眸的姑娘,应该就是传闻中坎贝尔大公的女儿艾琳了,他曾在黄昏城远远见过一面。
而那位下巴微微扬起、看起来很拽的紫发丫头,想必就是科林亲王的妹妹,医院骑士团的团长薇薇安小姐了。
至于最后那位金发姑娘,他自然再熟悉不过。
那是他老乡,来自罗德王国的圣女。
「好久不见,冈特先生。」卡莲面带微笑,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卡莲殿下,别来无恙。」冈特客气地点了下头,随后将目光落在那位粉发夫人身上,「请问您就是米蒂亚小姐吗?冒昧打扰,实在抱歉。」
米娅微笑著摆了摆手,示意他请坐。
「没事的,冈特先生,不必拘谨。请问您这次来访,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吗?」
冈特带著尤里恩重新落座,点了下头回答。
「我是专程来拜访科林殿下的,但他好像不在这里?」
「他受我兄长爱德华大公所托,已经去了前线。」艾琳接过话茬,轻声解释道,「现在他应该在暮色行省东部,协助抵御食人魔大军。」
说完这句话,艾琳目光低垂,心里有些惭愧。
身为传颂之光的持有者,奔流河上的勇者,坎贝尔家族的传人————她本来也该亲赴前线,履行自己的使命。
然而奈何,她现在血管里流淌著「不洁之血」。
用科林殿下的话讲便是,他的香水并非万能,糊弄一下捏著鼻子哄眼睛的矮人倒是无妨,但想要骗过裁判庭的专家还是有些困难的。
类似的事情在黄昏城大教堂曾发生过。
如果不是当时特蕾莎代替她站在希梅内斯裁判长的面前,她恐怕已经让坎贝尔家族蒙羞了。
总之,考虑到之后可能有来自圣城的超凡者,甚至不排除裁判庭亲自上阵,科林便把她给劝住了,让她留在了靠近后方的云杉庄园,戒备可能渗透到后方的混沌使徒。
「看来我和他错过了————我正是从那片战场退下来的。」冈特的神色凝重起来,握紧了膝盖上的拳头。
米娅看著他凝重的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用得体的语气问道。
「听说您找他有要事,不知是什么事?我一定替您转告科林殿下。」
冈特正要开口—
就在这时,他怀中的猎魔罗盘忽然隐隐发起光来,像筛子一样抖动。
冈特愣了一下。
「抱歉————」
他伸手探入怀中,将贴身携带的猎魔罗盘掏了出来。
这是一位苦修士赐予他的圣物,之前一直存放在黄铜关,用于盘查受到混沌腐蚀的使徒。
显然,这玩意儿在多硫克的面前一点作用都没有,任他出入平安那么久愣是啥也没看出来。
如果不是它的确揪出了几个试图渗透到黄铜关的恶魔,冈特都要怀疑这玩意儿会不会是个摆设了。
他本想看看这件圣物又出了什么故障,却在低头的一瞬间,脸色骤变。
只见水晶表盘下的指针,正像疯了一样疯狂旋转!
身为屡次手刃高阶恶魔的剑圣,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那疯狂转动的指针意味著什么。
只有一种情况,会让罗盘失控成这副模样!
这间屋子里—
至少藏著两只高阶恶魔!
冈特缓缓抬起头,目光再次扫过坐在对面的四位姑娘。
房间的温度渐渐下降到了冰点。
而那原本散发著暖意的炉火,更是如同被冻住了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