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4章再次救人一命
“昨晚天那么黑,咱们明明是分开走的,这深山老林里岔路那么多,你怎么会恰好遇到我,还能把我从山坡下救上来?”他嗓音依旧沙哑,带着警觉。
沈姝璃拍了拍袖口沾上的露水,神色坦然,没有半点被盘问的局促。
“我当时在原地歇了十来分钟,看天色实在太晚,也就顺着你离开的方向下山了。”她语气平缓,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这林子里我也不熟,既然你前面探了路,我顺着你踩断的枯枝和留下的痕迹走,总比瞎转悠强。”
“再说了,你在前面开道,万一遇到个什么猛兽,我在这后头大声呼救,说不定还能互相有个照应。”
这番话合情合理,挑不出半点毛病。顾苍鸿闻言,紧绷的肩膀微微松懈下来。
“原来如此……”
他垂下眼帘,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泥泞的解放鞋,心里五味杂陈。
这女同志心思缜密,胆大心细,若不是她顺道跟在后头,自己昨晚摔下那陡坡,只怕早就成了野狼的腹中餐。
可一想到自己那见不得光的家庭成分,顾苍鸿刚泛起的那点悸动,就像是被这晨间的冷雾兜头浇灭,连点火星子都没剩下。
若是让她知道,自己根本不是什么太平大队的社员,而是被下放到牛棚改造的黑五类家属,她会不会像村里那些人一样,满脸嫌恶地往他身上啐唾沫?
会不会后悔救了他,恨不得立刻跟他撇清关系?
在这个年代,成分就是烙在骨头里的耻辱印。
谁沾上谁倒霉。
顾苍鸿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原本因为感激而鲜活的眉眼,渐渐覆上了一层死灰般的淡漠。
他紧抿着皲裂的嘴唇,一言不发。
沈姝璃将他这细微的情绪变化尽收眼底。
她清冷的眸光闪了闪,心里大抵有了数。
这男人刚才还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转眼就如避蛇蝎,八成是心里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顾忌。
联想到他之前编造身份时的闪烁其词,沈姝璃越发笃定,这顾苍鸿的背景,绝对大有文章。
不过,她现在也不急着戳穿。
“你昨晚到底是怎么回事?”沈姝璃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目光落在他额角那块已经结痂的伤口上,“我顺着坡滑下去的时候,你整个人都没了知觉。也亏得你命大,居然没引来什么野兽。”
顾苍鸿的注意力果然被拉了回来。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后脑勺的肿块,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天太黑,火把又灭了,我没看清脚下的路,踩空了一块松动的岩石,直接滚了下去。”他苦笑一声,声音里透着劫后余生的后怕,“之后的事情,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若不是你搭救,我这条命就算是交代在这儿了。”
短短半天时间,这个萍水相逢的女同志,不仅卖给他救命的人参,还硬生生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两次。
这份大恩,重得像是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该拿什么报答?
钱票?人家连金子都敢收,显然不是缺钱的主。
承诺?他一个成分奇差、随时可能被拉去批斗的黑五类,有什么资格许诺?
顾苍鸿越想,心里的酸涩就越是翻涌。
他这种人,就像是阴沟里的老鼠,谁沾上谁倒霉。
但凡让人发现她和自己走得近了,只怕立刻就会给她招来数不尽的祸端。到时候,报恩反倒成了恩将仇报。
不行,绝不能连累她!
顾苍鸿的眼神猛地一凛,双手在膝盖上死死攥成拳头,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滚的感激与愧疚,再抬起头时,那张满是泥污的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冷漠到近乎不近人情的表情。
“其实,你大可不必多此一举。”
顾苍鸿冷不丁地开了口,嗓音生硬,甚至带着阴阳怪气的嘲弄。
沈姝璃微微挑眉,静静地看着他表演。
“这深山老林里,生死有命。我昨晚摔下去,那是我自己倒霉。”顾苍鸿避开她清澈的视线,硬生生地从牙缝里挤出伤人的话,“我也没求着你救我,你偏要多管闲事把我背下来。难道还想让我对你感恩戴德不成?”
这话一出,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跟着降了温。
顾苍鸿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被钝刀子割着一样疼,但他咬紧了牙关,愣是没让自己露出半点破绽。
他知道自己这副嘴脸有多恶劣,多令人作呕,但他必须这么做。
只有彻底惹厌了她,让她觉得救了个白眼狼,她才会离自己远远的,才不会被自己的糟糕成分所牵连。
“我告诉你,人参的钱我已经付清了,咱们两清了。至于昨晚的事,那是你自愿的,别想着拿这个来挟恩图报!”
顾苍鸿猛地撑着石头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那只高高肿起的脚踝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让他身子猛地一晃,险些再次栽倒。
他狼狈地稳住身形,连看都不敢再看沈姝璃一眼,咬着牙抛下最后一句狠话。
“你别再跟着我了!我自己的路,我自己走!”
说罢,他拖着那条伤腿,一瘸一拐地转过身,跌跌撞撞地朝着山下的方向挪去。
那背影,倔强、狼狈,又透着股决绝的孤勇。
沈姝璃站在原地,双手抱臂,看着那男人像躲避瘟神一样逃离的背影,嘴角缓缓勾起玩味的弧度。
这演技,若是放在后世的剧组里,连个群演都选不上。
明明眼底的感激和挣扎都快溢出来了,偏要装出一副翻脸无情的白眼狼模样。
这男人,宁可把所有恶名都往自己身上揽,也不愿让她沾染半点未知的麻烦。
“倒是个有意思的。”沈姝璃低声呢喃。
这年头,自私自利的人她见得多了,像这种为了保护恩人而故意往自己身上泼脏水的傻子,倒还真是稀罕。
越是这样,她就越觉得,这个“接盘侠”,非他莫属。
沈姝璃并没有立刻追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