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建功拿着那份滚烫的仓颉语言规范白皮书》，没有片刻停留，直接冲向了“编译组”的大本营——C-5号机房。
C-5号机房，是整个西山基地里，除了核心服务器所在地之外，另一个二十四小时都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地方。
这里，是“龙语”诞生的地方。
也是“滚雪球计划”大获成功的战场。
现在，这里聚集了整个华夏最顶尖的一批编译器专家。
他们的任务，就是为未来的“仓颉”语言，打造出它的专属编译器——“仓颉-鲁班”。
然而，过去的七天，对于“编译组”的每一个人来说，都是一种煎熬。
他们就像是一群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的顶级大厨。
菜刀，锅碗，灶台，全都准备好了。
结果，被告知，要做的菜，菜谱还没写出来。
这种有力无处使的感觉，让每一个人都憋了一肚子的火。
“老大来了！”
“黄总来了！”
当黄建功的身影，出现在机房门口时，整个机房，瞬间从嘈杂变得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了他……和他手中那份厚厚的文档上。
“菜谱……来了？”
一个负责编译器前端的年轻工程师，咽了口唾沫，小声地问了一句。
黄建功没有回答。
他径直走到机房中央的一张大桌子前，将那份“白皮书”，重重地拍在了桌上。
“啪”的一声，在安静的机房里，显得格外响亮。
“‘语法组’的同志们，奋战了七天七夜。”
黄建功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但却充满了力量。
“这就是他们的成果。”
“现在，轮到我们了。”
“我给你们的任务，很简单。”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个月。”
“三个月之内，我要看到‘仓颉-鲁班’编译器的第一个可用版本！V0.1！”
“它不要求功能完善，不要求性能最优！但我要求，它必须能完整地，正确地，将一份最简单的‘仓颉’源代码，编译成‘伏羲’神石可以执行的二进制代码！”
“能不能做到？！”
没有人回答。
所有人都死死地盯着桌上那份神秘的“白皮书”。
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好奇，渴望，以及一丝丝的不安。
他们不知道，那里面，到底写了些什么“天方夜谭”。
“怎么？没信心？”黄建功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是没信心，黄总。”
编译组的副组长，一位参与了“龙语”编译器从0到1全过程的元老级专家，苦笑着站了出来。
“主要是……我们对敌人，一无所知啊。”
“你总得让我们先看看，我们这次的对手，到底长什么样吧？”
“好！”
黄建功大手一挥。
“现在，全体前端组的成员，立刻放下手头所有的工作！用一个小时的时间，把这份‘白皮书’的第一章和第二章，给我吃透！”
“一个小时后，我要你们告诉我，解析这门新语言的语法，需要用到什么样的技术方案！是LL(1)？LALR(1)？还是说，我们需要一个更强大的，比如……GLR？”
他口中说出的，都是编译器前端领域，最核心，最专业的术语。
“是！”
前端组的十几名工程师，像是接到了军令的士兵，立刻冲了上去，将那份“白皮书”团团围住。
很快，就有人找来了高速扫描仪，将整份文档，扫描成了电子版，人手一份地分发了下去。
整个机房，再次陷入了安静。
只听得到键盘的敲击声，和众人因为震惊，而压抑不住的倒吸冷气的声音。
“我的天……声明式语法？这怎么做词法分析？”
“不建议使用循环和分支？那控制流图还怎么画？”
“状态机……事件驱动……这……这语法树的结构，会变得无比复杂！”
“可编程着色器！还要内嵌一个编译器？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仅仅十分钟过去，前端组的阵地，就已经是一片鬼哭狼嚎。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不可思议”和“这怎么可能”。
他们感觉，自己面对的，根本不是一门“语言”。
而是一个由无数个最前沿，最激进的计算机科学理念，堆砌起来的，结构复杂到令人发指的……思想怪物！
之前那位元老级专家，此刻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
他颤颤巍巍地走到黄建功面前。
“黄总……这……这东西……”
他指着屏幕上的文档，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这东西，用我们现有的任何一种语法分析技术，都不可能在三个月内搞定！”
“它的语法，充满了二义性！它的结构，是上下文相关的！它的设计，根本就没有考虑过编译器的死活！”
“这……这根本就不是一门写给机器的语言！这他妈是写给神的诗！”
他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的话，也代表了在场所有前端工程师的心声。
他们被这份来自未来的“天书”，给彻底击垮了。
他们第一次，对自己奋斗了一辈子的领域，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编译器，真的能解析这种“神之诗篇”吗？
整个机C-5机房，陷入了一片死寂。
气氛，压抑到了冰点。
所有人都看着黄建功，等着他发话。
他们希望从这位“龙语”之父的口中，得到一丝安慰，或者是一句“降低要求”的命令。
然而，黄建功的反应，却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笑得非常开心。
“诗？说得好！”
他走到那位元老专家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张，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当初做‘龙语’编译器的时候，遇到的最大难题是什么？”
老张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是……是内存管理和垃圾回收？”
“不，那只是技术难题。”黄建功摇了摇头，“最大的难题，是我们自己！”
“是我们脑子里，那些根深蒂固的，从C语言，从汇编时代，带来的编程思想！是它们，束缚了我们的想象力！”
“而现在，‘仓颉’，给了我们一个机会！一个彻底打碎旧世界，建立新世界的机会！”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垂头丧气的工程师。
“你们觉得它复杂，觉得它无法实现，那是因为，你们还在用‘凡人’的工具，去揣度‘神’的意图！”
“你们还在想着用LL，用LALR这些旧时代的‘锄头’，去开凿一座‘神山’！”
“你们为什么不想想，老师在之前的神谕里，还教过我们什么？”
黄建功的声音，陡然提高。
“‘滚雪球’！‘自举’！”
“我们为什么不能为‘仓颉’，再造一个‘滚雪球’的工具？！”
“我们为什么不能先用‘龙语’，写一个最最简陋的，只能解析‘仓颉’最核心语法的‘零号编译器’？”
“然后，再用这个‘零号编译器’，去编译一个用‘仓颉’自己写的，功能更强一点的‘一号编译器’？”
“用‘仓颉’，来编译‘仓颉’自己！”
“让神，来锻造自己的武器！”
黄建功的这番话，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笼罩在C-5机房上空的阴云。
所有工程师，都猛地抬起了头。
他们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
对啊！
自举！
他们怎么把这个最大的法宝给忘了！
用目标语言，来编写自己的编译器！
这才是编译器开发的“屠龙之术”！
“可是……黄总。”老张还是有些犹豫，“就算是用自举，这门语言的语法也太复杂了。我们那个‘零号编译器’，该从哪里下手呢？”
“谁告诉你们，要从‘语法’下手了？”
黄建功再次抛出了一个颠覆性的问题。
他指着那份“白皮书”的第五章。
“你们再看看这里，‘可编程着色器’，‘龙章’语言。”
“钱学敏和赵成他们，在设计这门语言的时候，就已经为我们指明了道路！”
“他们将‘仓颉’，拆分成了两个部分！”
“一个，是用于描述‘场景结构’的，高层次的‘仓颉主体’。”
“另一个，是用于进行‘底层计算’的，低层次的‘龙章’！”
“而这个‘龙章’，它的语法，是‘仓颉’的子集！而且，它是图灵完备的！它的结构，更接近于我们熟悉的传统编程语言！”
“所以，我们的第一步，不是去啃‘仓颉’这块最硬的骨头！”
黄建功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我们的第一步，是为‘龙章’，打造一个编译器！”
“先实现这个‘小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