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七天，A-3会议室，成为了整个西山基地最神秘，也最“疯狂”的地方。
它的大门二十四小时紧闭，门口有警卫站岗，除了聂老总和黄建功，任何人不得靠近。
里面的人，一个都没有出来过。
外面的人，只知道每天都有成箱的浓茶和速食干粮，被源源不断地送进去。
偶尔有负责打扫卫生的勤务兵，在门口倒垃圾的时候，能听到里面传来激烈的，仿佛要掀翻屋顶的争吵声。
“不行！‘向量’必须是内置的基础类型！它和‘整数’‘浮点数’一样重要！我绝不接受用一个‘类’去模拟它！”
“那你告诉我，‘四元数’呢？也要做成内置类型吗？这样无限膨胀下去，语言的内核会变得臃肿不堪！”
“‘四元数’的问题可以再讨论！但‘向量’，没得商量！这是底线！”
……
“关于‘颜色’的定义，我建议使用RGBA四个浮点数表示！从0到1，精度最高！”
“我反对！太浪费空间了！大部分情况下，一个32位的无符号整数就足够了！8位R，8位G，8位B，8位A！简单高效！”
“你这是用程序员的思维去设计！不符合我们‘仓颉’的哲学！我们要的是优雅！是精确！”
“优雅不能当饭吃！性能才是王道！”
……
“‘材质’系统到底该怎么设计？是做成一个大而全的‘通用材质’，还是提供几种不同类型的，比如‘金属材质’‘布料材质’‘玻璃材质’？”
“通用材质灵活，但对使用者要求高！专用材质简单，但扩展性差！这根本就是个两难的选择！”
“那就都提供！让‘画师’自己选！”
“疯了！你这是要把语言的复杂度，再提高一个数量级！”
每一天，每一刻，类似的争论，都在会议室里上演。
“语法组”的每一个人，都像是走火入魔了一样。
他们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头发乱得像鸡窝，身上散发着一股几天没洗澡的酸味。
但他们的精神，却处在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
他们时而为了一个关键字的命名，争得面红耳赤，拍桌子对骂。
时而又因为一个绝妙的语法设计，而像孩子一样，手舞足蹈，互相拥抱。
赵成，作为组里最年轻，也是思维最活跃的一员，成为了争论的中心。
他提出的很多想法，都极具前瞻性，但也因为太过激进，而遭到了老专家们的强烈反对。
比如，他提出，应该在“仓颉”语言中，引入“函数式编程”的思想。
他认为，可以将“材质”和“着色器”，看作是一个“函数”。
输入是“模型的顶点信息”和“光照信息”。
输出是“屏幕上的最终颜色”。
创生 材质 金属 {
着色器: (顶点信息, 光照) => {
// 一段复杂的计算
返回 最终颜色
}
}
这个想法，在当时，简直是石破天惊。
它意味着，“仓颉”语言，将不仅仅是一种“描述性”的语言，它还将是一种“可编程”的语言！
“画师”，不仅可以使用预设好的“材质”，甚至可以自己“编写”一个全新的材质！
这极大地扩展了语言的创造力。
但同时也带来了巨大的技术挑战。
“你要在我们的‘场景描述语言’里，内嵌一个‘脚本语言’？！”
一位老专家，听到这个想法后，差点当场晕过去。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我们的‘编译组’，要在一个编译器里，再实现一个解释器！这工作量，至少要翻十倍！”
“不是解释器！”赵成据理力争，“我们可以设计一种专门的‘着色器语言’！它的语法是‘仓颉’的子集，并且在编译阶段，就直接被翻译成‘伏羲’神石的底层微码！没有运行时的性能损失！”
“这……”
老专家被赵成这个更加疯狂的想法，给彻底镇住了。
在编译器里，内嵌另一个编译器？
这小子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这样的风暴，每天都在上演。
钱学敏，作为组长，充分展现了她高超的领导艺术。
她没有用权威去压制任何一方。
她鼓励争论，甚至刻意去激化一些矛盾，让思想在最激烈的碰撞中，产生最耀眼的火花。
当争论陷入僵局时，她又总能从一个意想不到的哲学角度，或者从老师的“神谕”中，找到新的灵感，为众人指明方向。
“老师说，‘画师’不需要自己造笔。但老师没说，不允许‘画师’自己‘调配颜料’。”
“‘着色器’，就是我们给‘画-师’的‘调色板’。我们可以提供一些预设好的颜色，但我们也要允许他们，自己去混合出独一无二的色彩。”
她的一句话，就为赵成那个激进的“可编程着色器”方案，定了性。
李兴华，这位“首席神谕体验官”，在这七天里，感觉自己像是上了一辈子都无法体验的，最高强度的“头脑风暴”课程。
他被反复地“质询”，被要求回忆老师说那几句话时，每一个字的音调，每一个表情的细节。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都要被榨干了。
但每一次，当他看到这群几近疯魔的科学家，因为他提供的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而迸发出全新的灵感时。
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自豪感和使命感，就会充斥他的胸膛。
他知道，自己正在参与的，是一件足以改变世界的事情。
时间，就在这样一种近乎燃烧生命的状态下，飞速流逝。
第七天的黎明，当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照进烟雾缭-绕的会议室时。
“完成了……”
赵成嘶哑着嗓子，将最后一个字符，敲进了文档。
他身后的白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符号，公式，和流程图，几乎已经没有一寸空白。
钱学敏放下手中的笔，疲惫地靠在椅子上，脸上却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容。
所有人都放下了手中的工作，默默地看着那份凝聚了他们七天七夜心血的文档。
仓颉语言规范白皮书 V1.0（草案）》。
它，诞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