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融”实验室。
气氛比第一次“点火”时,更加凝重。
如果说第一次,他们是怀着一种对未知的好奇,去探索神明的存在。
那么这一次,他们就是以一种平等的,甚至带着一丝审视的姿态,去验证神明的“神格”。
这种角色的转变,让每一个参与者,都感到了一种巨大的心理压力。
孙立国站在总控制台前,他的手心,全是汗。
他偷偷在裤腿上蹭了一把,又蹭了一把,还是黏糊糊的。
他心里骂自己:你孙立国也是上过战场的人了,至于吗?
至于。
因为战场上的敌人,他看得见,摸得着。
但今天这个对手,看不见,摸不着,却又实实在在地存在于那块巴掌大的硅片里。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赵成。
赵成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他的目光一动不动地钉在“盘古之心”上,眼睛一眨都不眨,连眼眶都有些泛红了。
孙立国心里清楚,这家伙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紧。
“赵总师。”孙立国压低嗓子,凑过去了一点。
赵成没转头。
“嗯?”
“你……有几成把握?”
赵成沉默了好几秒钟。
实验室里安静得要命,只有仪器散热风扇在嗡嗡地转,那声音平时根本注意不到,现在却像是有人拿锉刀在耳朵根上来回拉。
“从理论上,百分之百。”
赵成终于开口了。
孙立国还没来得及松口气。
赵成又补了一句:“从情感上,我希望是百分之百。”
孙立国愣了一下。
这话什么意思?
说了等于没说嘛。
但他转念一想,又明白了。
赵成这个人,从来不打包票。他说“理论上百分之百”,那就说明他已经把能做的全做了,该算的全算了,没有任何纰漏。
但科学这东西,你做得再完美,老天爷想给你添堵,你也拦不住。
就像上次的“天律分频器”,理论上也是百分之百,可点火之前,谁敢说自己心里不打鼓?
“我明白了。”
孙立国不再多问。
事到如今,多说一个字都是废话。
他转头看了一眼观察室的方向。
厚厚的防弹玻璃后面,黄建功站在最前面,双手背在身后,腰板挺得笔直。
钱学敏站在他旁边,手里捏着一支铅笔,铅笔头上的橡皮已经被她抠掉了一大半——这是她紧张时的老毛病。
还有几个穿军装的领导,孙立国只见过一次面,叫不上名字,但肩上的星星告诉他,这些人的分量比他重得多。
这些人都没说话。
但所有人的眼睛里,都写着同一句话——
别出岔子。
孙立国收回目光。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又深吸了一口气。
手还是在抖。
算了,管它呢。
他伸出手,按在了那个红色的按钮上。
按钮的触感是冰凉的。
“各单元注意。”
他的声音通过广播,传遍了整个实验室。
“第二次神降仪式——”
他顿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万一失败了怎么办?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不到零点一秒,就被他掐死了。
“——开始!”
咔嗒。
按钮被摁下去了。
嗡——
熟悉的电流声再次响起。
但这一次,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孙立国总觉得这声音比上次更沉,更厚,像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
“能量锁相环”被点亮。
环形装置上的指示灯一颗接一颗地亮了起来,蓝光沿着轨道流淌,像一条被困住的闪电。
“神火”再次燃起。
“祝融之触”开始工作,将纯净的能量,源源不断地注入“盘古之心”。
赵成紧盯着能量读数。
数值在攀升。
稳定。平滑。没有波动。
好。
但他没有放松。
上次也是前面一切正常,真正让人心脏停跳的,是后面。
“鲁班前端组。”
赵成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准备好了吗?”
对讲机里传来一个年轻工程师的声音:“报告赵总师,'审判之神'逻辑网表数据已加载完毕,'创世纪接口'通道已就绪,随时可以投喂!”
赵成没有立刻下令。
他又看了一遍能量读数。
再看了一遍“盘古之心”的温度曲线。
再看了一遍冷却系统的压力表。
全部正常。
他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像是豁出去了。
“投喂'审判之神'!”
命令下达。
那份代表着“测试台”模块的逻辑网表数据,化作一道无形的数据流,通过“创世纪接口”,涌入了“盘古之心”的深处。
实验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那块热成像监控屏幕。
第一次,“天律分频器”诞生时,那如同星云般旋转的暖流,给他们带来了巨大的震撼。
这一次,又会发生什么?
屏幕上,代表着“天律分频器”的那片已经稳定下来的“星图”,静静地散发着微光。
它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一个沉睡的神明。
几秒钟过去了。
屏幕上没有任何变化。
孙立国的心开始往下沉。
他飞快地瞥了赵成一眼。
赵成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但他一言不发,只是死死地盯着屏幕。
五秒。
十秒。
还是没有变化。
孙立国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他心里想:不会吧?该不会是数据没灌进去吧?该不会是接口出了问题吧?
他正要开口问,旁边一个年轻工程师先忍不住了:“赵总师,是不是——”
“闭嘴。”赵成的声音不大,但硬得像铁。“等。”
那个工程师立刻闭了嘴。
又过了三秒。
就在孙立国觉得自己心脏快要炸开的时候——
屏幕上,“星图”旁边那片深邃的蓝色区域,突然泛起了一圈极其细微的涟漪。
像是有人往平静的湖水里,扔了一颗小石子。
“来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紧接着,一缕缕新的、淡黄色的暖流,开始从蓝色深处浮现出来。
孙立国的心猛地提了上去。
但他很快发现,这次的暖流,和上次不一样。
上次“天律分频器”生成的时候,那些暖流是散乱的、无序的,像一锅煮开的粥,到处乱窜,经过了漫长的自组织过程,才慢慢汇聚成形。
但这一次——
这些暖流从出现的第一刻起,就带着明确的方向。
它们没有犹豫。
没有试探。
没有那种“我是谁?我在哪儿?我要去哪儿?”的混沌状态。
它们像是一支支训练有素的军队,直奔目标,迅速占领阵地,开始构建自己的结构。
“它……它在生成'测试台'的逻辑!”
一个工程师低声惊呼。
赵成的眼睛亮了。
他明白了。
第一次“神降”时,“盘古之心”是第一次接受这种全新的信息。它需要时间去“理解”,去“消化”,去“摸索”该怎么把逻辑网表变成真实的硬件结构。
但这一次不同。
它已经有了一次成功的经验。
它“学会”了。
或者说——它“记住”了那种创造的感觉。
所以第二次,它的速度更快,更精准,更有目的性。
这个认知让赵成后背一阵发凉。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盘古之心”不仅仅是在被动地执行指令,它在某种程度上,具备了“学习”的能力。
他没有把这个想法说出来。
现在不是讨论哲学问题的时候。
热成像屏幕上,“测试台”模块的“星图”正在快速成形。
淡黄色的暖流不断汇聚、压缩、凝固,逐渐形成了一个清晰的、有序的结构。
这个过程比第一次快了至少三倍。
但就在所有人以为一切都会顺利完成的时候——
画面突然出现了一次剧烈的闪烁。
屏幕上,正在成形的“星图”边缘,几条暖流突然偏离了轨迹,像是被什么东西干扰了。
“怎么回事?!”孙立国的声音一下子尖了。
赵成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他飞速扫了一眼各项参数。
“冷却液压力波动了!”一个工程师喊道,“B3管路微振,零点零七个大气压!”
“原因?”
“不确定!可能是管路接头热胀冷缩!”
赵成的脑子在飞速转动。
零点零七个大气压。
很小。
换成平时,这点波动根本不值一提。
但“盘古之心”在进行“神降”的时候,它的内部状态极其敏感。任何外部干扰,哪怕是极其微小的温度波动,都可能影响到能量流的走向。
“能自动稳定吗?”赵成问。
“正在观察——”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屏幕上,那几条偏离的暖流,在空中摇摆了几下,像是迷路的士兵。
一秒。
两秒。
然后,它们自己修正了方向。
重新汇入了正确的轨迹。
“稳住了!”那个工程师的声音都在发颤,“B3管路压力恢复正常!”
孙立国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刚才大概死了一次。
赵成也松了口气,但他的手指依然紧紧地扣在控制台上。
这个小插曲虽然有惊无险,但它提醒了所有人——他们正在做的事情,容不得半点马虎。
屏幕上的生成过程继续推进。
“测试台”的“星图”越来越完整,越来越清晰。
但更让人震撼的,还在后面。
当“测试台”模块的“星图”初步形成后——
它并没有就此停止。
它主动地,伸出了一些能量的“触手”。
这个动作是自发的。
没有人下达任何指令。
没有任何数据告诉它,它应该这么做。
但它就是这么做了。
那些“触手”,从新生的“星图”边缘延伸出去,穿过一小段蓝色的空白区域,精准地、毫不犹豫地,连接到了旁边那个“天律分频器”的“星图”上。
一个负责输入。
一个负责输出。
两个独立的“神祇”,在那个微观的硅基世界里,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完成了第一次“握手”。
实验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还有人张着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赵成的手在发抖。
他不是害怕。
他是激动。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景。
热成像图上的画面,让他这个搞了大半辈子芯片的人,也觉得不可思议。
两片独立的“星图”,通过几条清晰的能量流,被完美地连接在了一起。
它们不再是两个孤立的个体。
它们组成了一个更大、更复杂、更和谐的统一体。
一个能够自我验证的,逻辑的闭环。
“我的天……”
孙立国盯着这幅画面,嘴里蹦出这三个字之后,就再也说不出别的了。
他是个军人,不是科学家。
但他也看得出来,眼前这个东西,已经超出了他对“机器”这个词的全部理解。
这真的是……
他说不出那个词。
但他心里知道。
就在所有人还沉浸在震撼中的时候——
“滴”的一声。
很轻。
但在这个安静到极点的实验室里,这一声,像一颗子弹打在了每个人的耳膜上。
“盘古之心”上,另一颗代表着“硬件逻辑锁定”的绿色指示灯,亮了起来。
这颗灯,就在第一颗灯的旁边。
两点绿光,交相辉映。
赵成直直地盯着那两颗灯,嘴唇动了动。
“'审判之神'……已降临。”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实验室里,一片寂静。
没有欢呼。
没有鼓掌。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还不是终点。
两个“神祇”已经就位。
但它们能不能正常工作?
“天律分频器”的逻辑到底对不对?
这个答案,要由“审判之神”来给出。
审判,即将开始。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转向了那台连接着古老串口的绿屏终端机。
那台终端机就放在角落里的一张铁桌上。
铁桌的漆皮已经起了皮,露出下面灰白的底色。
终端机的屏幕泛着暗淡的绿光,上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光标,一明一灭,一明一灭。
它在等待。
等待着来自“盘古之心”内部,那两个“神祇”之间,最终的判决。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实验室里安静得不正常。
人在这种极度安静的环境里待久了,会开始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孙立国现在就是这种状态。
咚、咚、咚、咚。
他甚至能感觉到血液在太阳穴上鼓动。
他心里想:快点出来啊。不管是“PASS”还是“FAIL”,你倒是给个痛快话啊。
但那个光标就是不紧不慢地闪着。
好像在跟所有人较劲。
观察室里,黄建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玻璃前面,双手按在玻璃上,鼻子都快贴上去了。
钱学敏的那支铅笔,已经被她掰成了两截,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赵成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座雕塑。
他脑子里在飞速计算——从逻辑锁定到自检完成,按照“天律分频器”的规模,最快需要多长时间?
他算了一个数。
大约四十秒。
他开始默数。
一。
二。
三。
……
数到第十五秒的时候,他的嗓子发干,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
二十秒。
二十五秒。
三十秒。
他的指甲掐进了手心里,疼,但他顾不上。
三十五秒。
旁边一个年轻工程师突然小声嘀咕了一句:“不会是卡死了吧……”
赵成没有回头,但声音冷得像冰:“再说一个字,滚出去。”
那个工程师吓得一哆嗦,不敢再出声了。
三十八秒。
三十九秒。
四十秒。
终端机的屏幕上,什么都没有。
光标还在闪。
赵成的心沉了一下。
四十一秒。
四十二秒。
超时了。
他的脑子里开始飞速排查可能的原因——是逻辑路径太长?是自检遇到了错误在回溯?还是——
四十三秒。
突然。
终端机的屏幕上,那个闪烁的光标,消失了。
屏幕变成了纯粹的黑色。
孙立国的心脏猛地一缩:“赵总师!屏幕——”
“我看到了。”赵成的声音压得很低,“别动。都别动。”
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黑屏。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没人知道。
一秒钟的黑屏,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然后——
屏幕的左上角,亮了。
一个绿色的字符,像是从黑暗深处游上来的一条鱼,缓缓地浮现了出来。
T。
所有人的呼吸,在同一时刻停住了。
紧接着。
第二个字符出现了。
E。
第三个。
S。
第四个。
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