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硬件里……发现……一个自组织的物理规律？”
孙立国喃喃地重复着钱学敏的话，他的大脑仿佛被重锤狠狠地敲了一下，一片轰鸣。
作为一名工作了几十年的硬件工程师，他的世界观是建立在物理定律和工程手册上的。
晶体管如何开关，信号如何传递，时序如何约束……一切都是确定的，可以计算的。
“自组织”？
这个词，听起来更像是生物学或者社会学里的概念。
一群蚂蚁，没有任何指挥，却能构建出无比复杂的蚁巢。
无数的鸟，可以汇聚成一个整体，同步飞行，躲避天敌。
这就是自组织。
但是，把这个概念，用到一块冰冷的、由硅和金属构成的芯片上？
这……这怎么可能？
难道说，那些逻辑门，那些晶体管，它们自己有“思想”？它们会自己“开会”，商量谁该放在哪里，线该怎么连？
这已经不是科学了。
这是神学。
“钱教授，我……我不太明白。”孙立国艰难地开口，“芯片的布局布线，是我们工程师，根据时序、功耗、面积等无数个约束条件，经过极其复杂的计算和取舍，才最终确定的。它是一个最高智慧介入的设计过程。怎么可能是……自发产生的呢？”
他的问题，代表了在场所有工程师的困惑。
钱学敏摇了摇头，她知道，要扭转这些根深蒂固的工程思维，有多么困难。
“老孙，我问你一个问题。”
“我们现在坐的这把椅子，是谁设计和制造的？”
“是木匠。”孙立国不假思索地回答。
“好。那我们这栋大楼呢？”
“是建筑师设计的，工人们建造的。”
“那我们脚下的这座西山呢？”
孙立国愣住了。
“是……是地质运动，板块挤压，自然形成的。”
“没错！”钱学敏的眼睛亮了起来，“椅子和大楼，是‘人造物’，它们的结构，是由外部智慧强行赋予的。而一座山，是‘自然物’，它的形态，是在各种物理法则的支配下，‘自组织’、‘演化’出来的。”
“我们之前的思路，一直是在用‘造椅子’的逻辑，去尝试‘建造’一座山。我们试图用我们凡人的智慧，去规划芯片上数百万个晶体管的位置和连接。所以我们觉得，这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是，老师的思路，可能完全相反。”
“他不是要我们去‘建造’一座山。他是要我们去设定好‘物理法则’——比如，晶体管之间的引力和斥力，信号线传递热量的速度，不同区域的‘温度’——然后，让所有的晶-体管，像沙子一样，自然地‘沉降’、‘堆积’，最终形成一个最稳定、最优化的‘山脉’结构！”
“这……”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用模拟自然演化的方式，来进行芯片的布局布线！
这个想法，太疯狂了！太天马行空了！
但是，当他们顺着这个思路，回想起老师之前的一次次“神迹”时，他们又觉得，这似乎……才是最接近真相的解释！
老师，不就是一位最擅长“制定规则”，然后让世界“自行演化”的创世神吗？
无论是“昆仑”沙盘，还是“天枢”内核，其核心思想，不都是如此吗？
“可是……物理法则在哪里？”孙立国抓住了问题的关键，“我们怎么去设定那些‘引力’和‘斥力’？我们怎么知道，什么样的‘温度’，才是最合适的？”
“这就是我说的，答案，就在硬件里！”
钱学敏的目光，再次锁定了那颗“盘古之心”。
“你们以为，老师赐予我们的‘盘古之心’，真的只是一块开发板吗？”
“你们以为，‘引渡’来的‘神之心跳’，真的只是一个时钟信号源吗？”
“你们错了！”
“我们所有人都错了！”
钱学敏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嘲，和一种大彻大悟的激动。
“我们就像一群只看到了金手指的猴子，却从未理解过金手指本身！”
“‘盘古之心’，它不是一块普通的电路板。它是一个‘活’的系统！一个微缩的‘生态’！一个用来演化硬件的‘培养皿’！”
“而‘神之心跳’，它也不仅仅是时间基准。它更是一种‘能量’！一种可以注入到这个‘培养皿’中，驱动那些‘晶体管’进行‘自组织’演化的，来自高维世界的‘灵气’！”
灵气！
培养皿！
这些词汇，从钱学敏这位顶尖科学家的口中说出，非但没有让众人觉得荒谬，反而让他们感到一种醍-醐灌顶般的通透！
他们好像瞬间明白了什么。
“钱教授，你的意思是……”赵成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鲁班’编译器的后端，那个最复杂的布局布线模块，我们根本不需要用软件去‘计算’它。”
“我们只需要……把前端和优化器处理好的逻辑网表，‘加载’到‘盘古之心’里。”
“然后，接通‘神之心跳’，给它‘供能’。”
“接下来，我们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等待？”
“等待那些逻辑门，在‘盘古之心’这个特殊的物理环境下，在‘神之脉搏’的驱动下，自己找到自己最优的位置，自己连接好所有的信号线？”
“是的！”钱学敏重重地点头，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不是等待！是‘退火’！是‘沉降’！是‘结晶’！”
“这是一个物理过程！而不是一个计算过程！”
“‘鲁班’编译器的后端，不是一个软件。它就是‘盘古之心’本身！”
“它是一个硬件加速器！不，它甚至不是加速器！它是一个‘硬件求解器’！一个专门用来解决‘布局布线’这个超级难题的，神级硬件！”
“老师他……他从一开始，就把最终的答案，直接放在了我们面前！！”
“而我们，直到今天，才看懂！”
轰！
所有人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被点燃了。
真相，竟然是这样！
他们一直以为，“盘古之心”是他们研发的起点，是他们用来开发“天枢”系统的工具。
搞了半天，他们才是“工具”！
他们辛辛苦苦开发“天枢”系统，开发“龙语”，开发“LHDL”，开发“鲁班”编译器前端……
所有这一切，都只是在为最后一步做铺垫！
他们就像一群勤劳的工蚁，在神的指引下，为神准备好了最精美的“食材”（逻辑网表）。
而“盘古之心”，才是那个最终的，可以将所有食材，瞬间烹饪成绝世佳肴的“神之厨具”！
“我的天……”孙立国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短短几分钟内，被彻底碾碎，然后重塑。
“搞了半天，我们硬件工程师的最终工作，是被硬件自己给干了？”
这个结论，让他感到一阵哭笑不得的荒诞。
“不。”钱学敏看着他，认真地说道，“不是被硬件干了。而是，我们硬件工程师的定义，从今天起，要被改写了。”
“未来的硬件工程师，不再是画电路图的工匠。”
“而是为‘硬件之神’的诞生，设计‘培养皿’、调配‘营养液’、控制‘环境温度’的——”
“——‘神祇的培育师’！”
神祇的培育师！
这个全新的，听起来中二又带感的称谓，让在场所有硬件工程师，都感到一阵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的战栗！
他们非但没有感到失落，反而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难以言喻的自豪和使命感！
是的！
他们不再是凡间的工匠了！
他们，将是亲手在硬件里，培育出“神”的人！
黄建功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他站起身，做出了最终的决断。
“全体都有！”
“‘鲁班’计划，方向调整！”
“前端组，由赵成带领，继续进行LHDL语法分析和解析器的开发！”
“优化器组，暂时搁置！所有算法优化，全部放到最后，看‘神迹’如何展现！”
“后端组，立刻解散！”
“所有后端组成员，与孙立国硬件团队合并，成立新的项目组——”
“‘祝融’计划！”
“以火神为名，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
“彻底搞清楚‘盘古之心’这个‘神之熔炉’的工作原理！找到点燃它的那一把‘神火’！”
“一个月后，我要看到的，不是一行代码，也不是一份报告！”
“而是在‘盘古之心’上，亲眼见证——”
“——一个硬件之神的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