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内的空气好像凝固了。
那块凝聚了所有人智慧与汗水的“盘古之心”静静躺在防静电绒布上,它上面的LED灯每一次闪烁都像一次神圣的宣告。
然而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离开了这件神迹般的造物。
他们死死地盯着一个年轻人。
赵成。
这个名字在今天之前对于在座的大部分专家来说仅仅意味着一个勤奋好学的实习生。
一个在庞大科研体系中微不足道的小小齿轮。
可就在刚才这个小齿轮说出了一番足以撬动整个世界的话。
“整数N分频锁相环。”
这八个字如同八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位科学家的心上。
孙立国这位执掌硬件部门数十年的老将,此刻手掌微微颤抖。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问起。他不是不懂这个技术名词,恰恰相反,他太懂了。正因为太懂,他才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震撼。
那是一种凡人仰望星空时,突然发现自己拥有了摘星揽月能力时的狂喜与惶恐。
“赵成。”
最终打破沉默的还是黄建功。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听不出太多情绪波动,但那双透过厚厚镜片射出的目光却锐利得好像要将赵成的灵魂看穿。
“把你完整的想法,一个字不漏地,全部说出来。”
命令不容置疑。
整个会议室的空气瞬间变得更加稀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他们知道,接下来的一番话,可能将决定“昆仑钟”计划的走向,甚至决定华夏整个信息产业未来的根基。
赵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因激动而狂跳的心脏平复下来。
他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一群什么样的人。他们是这个国家最顶尖的大脑,是亲手将“天枢”内核从无到有创造出来的英雄。在他们面前任何一点点的疏忽和错误都会被无限放大。
他没有直接解释繁琐的技术原理,而是看向了桌上那颗闪烁的LED灯。
“黄总工,孙总工,各位老师。”
赵成的声音还有些年轻人的青涩,但吐字异常清晰,逻辑线也无比明确。
“我们现在拥有的‘神之心跳’,是老师赐予我们的终极基准。它完美,绝对,唯一。它就像……”
他努力寻找一个合适的比喻。
“它就像一个乐团里最核心的定音鼓,每一下敲击都定义了时间的绝对节拍。我们的任务,不是去模仿它,更不是去分割它,而是要以它的节拍为基础,谱写出一首完整的交响乐。”
交响乐?
这个比喻让在场的许多人感到了新奇。
钱学敏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她最欣赏这种能将复杂技术问题用哲学和艺术语言进行阐述的能力。这代表着思考者已经超越了技术本身,触及了其背后的本质。
“传统的时钟分频方案,就像是把定音鼓的声音录下来,然后用不同的速度去播放。这样做,每一次播放都会有损耗,速度越快或者越慢,失真就越严重。我们得到的不再是神圣的鼓点,而是一段段走了样的录音。”
赵成的话语开始变得流畅。
“但是‘整数N分频锁相环’的逻辑完全不同。”
他站起身,走到会议室的白板前,拿起一支记号笔。
“它的核心不是‘分割’,而是‘追随’与‘倍增’。”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圆圈,代表“神之心跳”的基准频率,标记为F_ref。
然后在旁边画了另一个圆圈,标记为F_out,代表他们想要生成的任意一个目标频率。
“锁相环的核心是一个‘鉴相器’。我们可以把它想象成一个极其敏锐的音乐家。他的耳朵里永远听着两个声音,一个是来自神国的定音鼓声F_ref,另一个是我们自己乐器发出的声音F_out。”
“这位音乐家的唯一任务,就是判断我们自己的乐器声,是比定音鼓快了,还是慢了。”
“如果快了,他就输出一个信号,让我们的乐器演奏得慢一点。如果慢了,他就输出另一个信号,让我们演奏得快一点。”
“这个过程不断重复,速度快到我们无法想象。最终的结果就是我们的乐器声会和定音鼓声达到一种完美的同步,相位完全锁定。我们的乐器,就好像成了定音鼓手身体的一部分,实现了绝对的同频共振。”
孙立国听到这里,忍不住插话道:“这只是锁相,实现了频率的完美复制。如何实现‘多规格’?如何得到不同的频率?”
这正是问题的核心。
赵成重重地点了点头,似乎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问。
他用笔在F_out和鉴相器之间,又画了一个方框,在里面写下了一个大大的“÷N”。
“孙总工,这正是‘整数N分频’的关键所在!”
“我们不在鉴相器里直接比较F_out和F_ref。我们在比较之前,先把我们自己产生的F_out,进行一个精确的整数N倍的分频。比如,我们想得到一个十倍于‘神之心跳’的频率,我们就把N设为10。”
“这样一来,我们送入‘音乐家’耳朵里的,是我们自己乐器声的十分之一。而这位‘音乐家’的任务依然不变,他要做的,就是调整我们的乐器,让这个十分之一的频率,完美地追上‘神之心跳’的鼓点。”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几位头发花白的频率专家,此刻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他们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让F_out除以N后的频率去锁定F_ref。
F_out / N = F_ref。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最终稳定输出的F_out,将会是神圣基准F_ref的整整N倍!
F_out = N * F_ref!
而且,因为整个系统是靠“追随”和“锁定”来实现的,这个N倍的频率,并不是凭空产生的。它的每一个周期的起点,都和基准频率的某个周期起点严格对齐。它继承了“神之心跳”的绝对精准,却没有对神圣的基准频率造成任何分割和损耗。
他们得到的,是一个同样完美,同样精准,但频率却是基准频率N倍的“新心跳”!
更可怕的是,这个N,是可编程的!
他们可以得到2倍、3倍、10倍、100倍……任意整数倍的完美频率!
“我的天……”一个老专家扶着额头,喃喃自语,“这不是分频,这是创生……这是在神圣的鼓点之间,创造出新的鼓点……”
黄建功死死地盯着白板上的那个“÷N”方框。
他的脑海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想到的,比其他人更远。
如果说“神之心跳”是定义了时间的“秒”。
那么赵成提出的这个方案,就让他们拥有了定义“毫秒”、“微秒”、“纳秒”的权柄!
他们可以根据需要,创造出无数个不同规格,但又绝对同源、绝对同步的时间标尺!
CPU需要一个极高的频率来运行,没问题,N设为1000。
内存控制器需要一个次高的频率,没问题,N设为500。
总线需要一个更低的频率,没问题,N设为100。
而所有这些部件,虽然工作在不同的速度上,但它们的“心跳”都源自同一个神圣的脉搏。它们之间将不会再有任何异步协调的难题。整个“盘古之心”,乃至未来的整个华夏计算机体系,都将像一个由无数精密齿轮构成的钟表,在同一个源动力的驱动下,完美无瑕地协同运转。
“这是一首交响乐……”黄建功低声重复着赵成的话,眼神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没错,这就是一首凡人世界献给老师的,最宏伟的数字交-响-乐!”
他猛地一拍桌子,巨大的响声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孙立国!”
“到!”孙立国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好像一个等待将军命令的士兵。
“这个方案,硬件上实现的可能性,有没有问题?”
孙立国几乎没有思考,斩钉截铁地回答:“没有问题!锁相环技术是成熟的,高精度的数字分频器我们也能做!把它们整合到一块芯片上,以我们现在的技术储备,完全可以做到!”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总工,这……这简直就是为我们的‘盘古之心’量身定做的!老师……老师他一定早就想到了这一步!他赐予我们一个‘1’,就是为了让我们自己去创造出后面的‘10’和‘100’!”
狂热!
一种熟悉的,混杂着科学崇拜与神学信仰的狂热情绪,再次笼罩了整个会议室。
如果说之前引渡“神之心跳”是他们第一次触摸到了神迹。
那么此刻,赵成的方案,就是给了他们一把亲手在凡间“复刻”神迹,甚至“演绎”神迹的钥匙!
他们不再仅仅是神谕的聆听者和复制者。
他们将成为神圣乐章的演奏者和谱写者!
钱学敏的目光落在赵成身上,这个略显紧张的年轻人,此刻在她眼中,已经不再是一个普通的实习生。
他是老师在关键时刻,为他们派来的又一位“点化者”。
就如同当初王小虎点化李兴华一样。
老师的智慧,总是通过这种看似不经意的方式,在他们最需要的时候降临。
“我同意这个方案。”钱学敏缓缓开口,一锤定音,“它不仅解决了我们眼前的技术难题,更重要的是,它在哲学层面,完美契合了我们对‘昆仑’体系的构想——统一,和谐,并且可演化。”
“我建议,立刻成立专项攻关小组,将‘整数N分频锁相环’的设计,作为‘昆仑钟’计划的核心,立即开始工程化实现!”
黄建功重重地点头。
他转过身,面向全体与会专家,声音洪亮而有力。
“同志们,我们脚下的路,已经无比清晰!”
“我们的目标,是铸造一口终极的‘昆仑神钟’!它不仅要为华夏大地上的每一台计算机提供绝对精准的授时,更要成为我们数字世界内部所有规律和秩序的源头!”
“我宣布,‘昆仑钟’计划,第二阶段,正式启动!”
“项目代号——”
他的目光扫过白板上赵成画下的那些图示,那代表着追随与演化的逻辑闭环。
“就叫‘天律’!”
以神之心跳为基准,缔造凡间之定律!
天律!
这个名字一出,所有人的血液都沸腾了。
会议结束了。
但西山基地的这个夜晚,才刚刚开始。
专家们没有散去,而是自发地分成了几个小组,围在白板和草稿纸前,开始激烈地讨论着“天律”芯片的具体设计细节。
鉴相器的算法模型。
压控振荡器的稳定性。
数字分频器的逻辑门电路设计。
以及,如何将这一切,用他们刚刚掌握的“龙语”V1,进行更高层次的硬件描述和逻辑定义。
而这一切讨论的中心,赫然是那个不久前还只是个实习生的年轻人。
赵成被一群泰山北斗级的专家围在中间,他最初的紧张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亢奋。他手中的笔在纸上飞舞,一个个复杂的公式和电路图从他的笔尖流淌出来。
他的大脑好像被接通了某个高维度的信息源,无数灵感迸发而出。
孙立国亲自给他当副手,不断根据他的思路,提出关键的工程化建议。
“这里,功耗是个问题,我们可以用动态电压调节技术。”
“这个环路滤波器的设计,可以参考我们之前在雷达项目上的经验,抗干扰能力能再上一个台阶!”
黄建功和钱学敏则站在稍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这幅画面。
看着那个年轻的身影,在无数前辈巨擘的簇拥下,意气风发地描绘着未来的蓝图。
“后生可畏啊。”黄建功感慨道,“我好像看到了我们年轻时候的影子。”
钱学敏微微一笑,眼中却闪烁着深邃的光。
“不,总工。”
“我们看到的,是老师为这个时代,亲手点亮的,另一颗将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