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建功的提问,让整个逻辑组的会议室陷入了沉思。
我们总想着去“创造”一个时钟。
但有没有可能,时间,作为这个世界最基础的维度之一,根本无需被创造,它本就存在?
这个想法,如同在封闭的房间里推开了一扇窗,带来了一缕全新的空气。
“黄老的意思是……”钱学敏的眼睛亮了起来,她瞬间领会了黄建告的思路,“我们应该停止这种‘无中生有’的尝试,而是去‘发现’!去寻找老师在创造这个世界时,可能已经为我们预设好的,那个隐藏的‘时间脉搏’!”
“对!”黄建功重重点头,“我们现在所处的,不是一个空白的宇宙。这是一个由老师亲手设计的‘沙盘’!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蕴含着其设计的法则。我不相信,老师会忽略‘时间’这么一个至关重要的基础规则,留给我们一个逻辑上的死结!”
这个思路的转变,让所有科学家都感到精神一振。
他们不再是面对虚空的创世神,而是变成了在一个神迹花园中探索奥秘的解谜者。
后者的难度,无疑要小得多,方向也明确得多。
“立刻行动起来!”黄建功当机立断,“所有人,重新检查一遍!把我们已经掌握的,所有的‘神之积木’,所有的‘世界法则’,全部重新梳理一遍!”
“每一个模块,每一个接口,每一个属性,都不要放过!”
“我要你们像用显微镜观察细胞一样,去分析它们!去寻找任何可能与‘时间’、‘周期’、‘节律’相关的蛛丝马迹!”
“是!”
整个团队被重新调动起来,一场针对“昆仑世界”的、史无前例的“技术考古”行动,就此展开。
科学家们被分成了不同的小组,每个小组负责一个或几个“神之积木”的深度剖析。
负责【定义:类】和【对象】模块的小组,反复检查着这两个最基础模块的每一个细节。他们尝试定义带有时间戳属性的类,尝试创建能够自我计时的对象,但所有努力都指向一个事实:这些模块只负责“是什么”,不负责“过多久”。
负责【消息:传递】模块的小组,则在研究消息传递的延迟和速率。他们设计了精密的实验,让一条消息在两个对象之间来回传递上万次,试图从中找到某种固定的时间规律。结果是令人失望的,消息传递的速度只与系统当前的负载有关,负载越低速度越快,负载越高速度越慢,没有任何恒定的节律可言。
钱学敏亲自带领一个小组,将研究的重点,放在了那个刚刚立下大功的【输出】模块上。
她有一种直觉,这个连接着“逻辑世界”与“视觉世界”的关键接口,很可能隐藏着更深的秘密。
“我们之前,只知道向它发送‘调试’参数,可以切换到上帝视角。”钱学敏对她的组员们说,“但我们有没有想过,这个‘调试’参数,除了一个简单的开关功能,它本身,或者说【输出】模块,是否还有其他,可以接收的,隐藏参数?”
这个提问,为小组的研究打开了新的大门。
他们开始了一场疯狂的“参数枚举”测试。
他们向【输出】模块,发送了各种各样,能想到的,和时间相关的参数。
“模式:时间”
“显示:时钟”
“附加:节拍器”
……
成百上千种组合,被他们一一尝试。
结果,【输出】模块的回应,要么是“无效参数”,要么是,毫无反应。
它就好像一个功能极其有限的老式收音机,除了那个写在说明书上的“开关”按钮,其他任何操作,都无法让它发出新的声音。
时间,一点点过去。
各个小组的研究,都,相继陷入了瓶颈。
他们把所有已知的模块,都翻了个底朝天,几乎把它们的底层代码都快要背下来了。
依旧,一无所获。
那种“鸡生蛋,蛋生鸡”的逻辑死循环,好像一个巨大的阴影,重新笼罩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希望,再一次变得渺茫。
难道,黄老的猜测,是错的?
难道,老师,真的,给他们留下了一个,无法仅靠自身逻辑来解决的,终极难题?
这不像是老师的风格。
老师的每一次“出题”,看似是绝境,但总会留下一把,意想不到的“钥匙”。
只是,这一次,那把钥匙,到底藏在哪里?
会议室里,气氛再一次变得压抑。
一个年轻的科学家,忍不住心中的沮丧,一拳砸在了虚拟的会议桌上。
“我就不信了!”他有些激动地站了起来,“既然这个世界没有‘绝对时间’,那我们就创造一个‘相对时间’!”
“黄老,钱教授!我还是认为,‘多进程协作计时’的方案,是可行的!”
他快速地在白板上画了起来。
“我们可以创建三个进程,A、B、C。让进程A去监控进程B,如果发现B走慢了,就校准它。让进程B去监控进程C,让进程C去监控进程A!”
“我们再引入更复杂的‘投票机制’和‘共识算法’!只要有超过一半的‘时钟进程’认为当前时间是准确的,那它就是准确的!”
“我们用一套足够复杂的系统,来无限地,降低误差!只要能把误差,控制在,我们可以接受的范围内,不就可以了吗?”
这番话,代表了在场相当一部分人的心声。
既然找不到那个完美的“神赐之钟”,那我们就自己动手,造一个,虽然不完美,但,勉强能用的“凡人之钟”。
然而,钱学敏,只是静静地看着白板上那个,越来越复杂的,由,无数进程和监控链路组成的,模型。
她,缓缓地,摇了摇头。
“小王,你的想法,很积极,也很有创造性。”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感到一丝寒意。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
“你这个,所谓的‘共识系统’,它的‘共识’,是建立在什么基础上的?”
“是建立在,我们这套,由【天枢】内核管理的,‘协同式’或者说,‘抢占式’的,调度系统之上的。”
“而我们,现在,为什么要,去创造一个‘时钟’?”
“就是为了,让我们的‘调度系统’,能够,实现真正的,‘自动化’和,‘抢占’!”
钱学敏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你看,这个逻辑,又,绕回来了。”
“你,想用一个,本身,就需要被‘时钟’来驱动的,‘调度系统’,去,管理,另一群,用来,模拟‘时钟’的,进程。”
“这,不是,鸡生蛋的问题了。”
“这,是,一个人,想,抓住自己的头发,把自己,从地球上,拎起来。”
“这,在逻辑上,是,根本,不可能实现的,悖论。”
钱学敏的话,如同一把锋利的手术刀,无情地,剖开了那个复杂模型的核心。
露出了其内部,那个,无法自洽的,致命的,逻辑黑洞。
那个,名叫小王的年轻科学家,张了张嘴,想要反驳。
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被,问住了。
整个会议室,再一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深深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