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习生的这个问题,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思想的迷雾。
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激烈的辩论,戛然而止。
黄建功、钱学敏、王教授,这些顶级的大脑,脸上的表情,同时凝固了。
他们……忽略了什么?
他们忽略了最根本,也是最致命的一点。
“上帝”。
或者说,那个负责实现这一切的“底层机制”。
无论是“继承”还是“组合”,无论是“虚函数表”还是“接口”,这些都只是“设计图”。
它们描述了世界应该如何运转。
但谁来充当那个“建筑师”,把这张图纸,变成现实?
是编译器。
是运行时(Runtime)。
他们绕了一大圈,用“思想升级”的方式,完美地回答了“世界应该是什么样”的哲学问题。
他们甚至已经可以在黑板上,推演出一个无比优雅、强大的“创世纪”系统模型。
可当他们回到现实,回到那个冰冷的机房,他们依然要面对那个最残酷的现实。
他们没有一个足够聪明的“建筑师”,能够读懂他们这张名为“面向对象”的,复杂无比的设计图。
那个愚蠢的,线性的,只会用机器码思考的“雪球-零号”,依然停在17%的墙壁前,满脸茫然。
“我们……”
黄建功张了张嘴,感觉喉咙里一阵干涩。
“我们好像……又回到了原点。”
是的,回到了原点。
他们从一个技术上的死胡同,跳进了一个哲学上的兔子洞。
他们在兔子洞里,发现了整个宇宙的奥秘。
然后,当他们心满意足地爬出来时,发现那个死胡同,依然堵在那里。
纹丝不动。
一种比之前更加深沉的无力感,笼罩了所有人。
如果说,之前的失败,是不知道路在哪里。
那么现在的失败,就是他们已经清晰地看到了天堂的模样,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梯子可以爬上去。
“不,不是原点。”
钱学敏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死寂。
他的脸色也很苍白,但眼神,却异常的清澈。
“我们没有回到原dian。我们前进了,一大步。”
“之前,我们是不知道该问老师‘什么问题’。”
“我们只会抱着一堆乱七八糟的现象,去哭诉,去求救。”
“但现在,”钱学敏的目光,扫过那些写满了各种思想火花的黑板,“我们知道了。”
“我们知道了我们的目标是什么,我们知道了我们需要一个什么样的‘建筑师’。”
“我们已经把问题,定义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我们把一个混沌的,无法描述的难题,转化成了一个……可以被清晰描述的,工程问题。”
黄建功瞬间明白了钱学敏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
“是的。”钱学敏点了点头,看向了会议室门口。
聂老总,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眼神,却说明了一切。
他也想到了。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想到了。
当凡人的智慧走到尽头时,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再一次,向神明祈求启示。
“准备一下吧。”
聂老总的声音,平静而沉重。
“我们,需要再一次,去敲响老师的大门了。”
“这一次,我们不是去请罪,不是去诉苦。”
“我们是带着我们全部的思考,带着我们定义出的,最核心的问题,去向老师……‘求证’。”
“我们要求证,我们的‘建筑师’,到底该如何诞生。”
……
李兴华,又一次,踏上了前往南锣鼓巷的道路。
这是他的第十九次远征。
他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复杂。
在他的怀里,揣着一份文件。
这份文件,很薄,只有一页纸。
但它的分量,却重如泰山。
这不再是之前那些动辄几百页,充满了技术细节和失败报告的《XX纪要》。
这一页纸上,没有一行代码,没有一个公式。
上面,只有黄建功、钱学敏、王教授,以及“问道”研讨组的所有专家,花了三天三夜,呕心沥血,从无数次思想碰撞中,提炼出的,一个最根本,最核心的问题。
他们用一个孩子都能听懂的比喻,来描述这个困扰了整个华夏最顶尖大脑的终极难题。
“尊敬的老师:”
“我们想建造一座宏伟的‘积木宫殿’(面向对象的世界)。”
“我们已经设计好了每一块‘积木’的形状和功能(类和对象),也设计好了它们之间如何‘拼接’和‘嵌套’(继承和组合)。”
“现在,我们遇到了一个问题。”
“我们需要一个‘超级建筑工’(编译器和运行时)。”
“这个建筑工,必须能够读懂我们复杂的‘设计图’,并且能够聪明地,把成千上万块不同的积木,分毫不差地搭建起来。”
“我们尝试自己培养一个‘学徒工’(雪球-零号),但他太笨了,他只能理解最简单的指令,一看到复杂的设计图,他的脑子就死机了(17%悖论)。”
“老师,我们该如何,才能得到那个我们梦寐以求的‘超级建筑工’呢?”
“是应该继续教导那个笨学徒,直到他开窍?”
“还是说,存在一种我们无法想象的方式,可以从‘无’中,直接‘变’出一个合格的建筑工来?”
李兴华看着这份文件,心中五味杂陈。
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古代的信使,怀揣着一份关系到整个王国命运的奏折,去面见一位传说中的,拥有无上智慧的隐士。
他感到光荣,也感到……恐惧。
他不知道,这一次,老师又会以何种方式,给出他的“神谕”。
车子,在熟悉的巷口停下。
李兴华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军装,怀揣着那份重于泰山的“奏折”,敲响了五十号院的大门。
“吱呀——”
门开了。
开门的,不是王小虎。
而是他的弟弟,王小牛。
这个虎头虎脑的小家伙,比上次见面时,好像又长高了一些。
他的手里,正拿着一个用木头和细绳做成的,非常精巧的小玩意儿。
那是一个人偶。
一个四肢和头部,都由细绳牵引着的小木偶。
“李叔叔?”王小牛认出了他,脆生生地喊道。
“小牛你好。”李兴华挤出一个笑容,“我找你哥哥,他在家吗?”
“在呢。”王小牛让开了身子,“不过,我哥他现在正忙着呢。”
“忙?”
李兴华走进院子,然后,他愣住了。
院子中央,王小虎正坐在一张小板凳上。
他的面前,摆放着七八个,和王小牛手里一模一样的,但形态各异的小木偶。
有的是士兵,有的是农夫,有的是书生,甚至还有一个穿着裙子的小姑娘。
而王小虎,就是那个“木偶大师”。
他的双手,如同穿花蝴蝶一般,在数十根纤细的丝线上,灵巧地操控着。
他的妹妹王小花,则像个小导演,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本画满了各种小人儿的图画本,奶声奶气地指挥着。
“哥哥,哥哥!让那个拿刀的士兵,去砍那个拿锄头的农夫!”
王小虎听了,手指微动。
那个士兵木偶,便举起手中的小木刀,摇摇晃晃地,朝着农夫木偶“砍”了过去。
“哎呀,农夫快跑!”王小花又急切地喊道。
王小虎的另一只手,立刻操控着农夫木偶,笨拙地躲闪着。
一场幼稚而又滑稽的“木偶戏”,正在这个小小的院子里,有条不紊地上演着。
李兴华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幅温馨而又童真的画面,一时间,竟忘了自己来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