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转眼间又过去了两天,来到了12月的31号。
今天,也是1982年的最后一天。
纽约皇后区,是纽约最典型、最主流的普通市民居住区,也是纽约人口最多、最接地气的“平民大区”。
此刻,皇后区的一个普通小区里,索罗斯坐在一套简陋的两房一室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大雪,叹了口气。
几个月前,他还住在曼哈顿富人区的别墅里,出门有司机,购物有助理,出入的都是华尔街最顶级的社交场合。
如今,他蜷缩在皇后区这套月租不到八百美元的小公寓里,连暖气都不敢开太大,上个月的取暖费账单可是让他心疼了好几天。
从云端跌落到谷底,只用了半年时间。
甚至,他的妻子,也已经在上个星期与他正式离婚,结束了这段22年的婚姻。
两人在英国相识,共同生育了三个子女,实际上即便没有他破产一事,两人的婚姻也最终坚持到1983年而已,原因是索罗斯专注量子基金,长期全球奔波,聚少离多,以及价值观分歧,两人早早就貌合神离。
破产只是压垮这段婚姻的最后一根稻草罢了,他的妻子不愿意跟着一个背负上亿美元债务的男人一起沉沦,更不愿意让三个孩子的未来被这笔巨额债务拖累。
索罗斯没有挽留,他能理解妻子的选择,甚至觉得她做得很对。
一个破产的男人,没有资格要求别人陪自己一起受苦。
此刻,他独自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一瓶伏加特,这支伏加特五美元一瓶。
放在以前,他根本瞧不上这种便宜货,喝的都是高端红酒。
可如今,这种烈酒对他而言,不仅仅能够麻醉自己,还能让身体暖和起来,省下一点取暖费。
索罗斯拧开瓶盖,给自己倒了半杯,仰头灌了一口。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了下去,胃里烧起一团火,整个人似乎真的暖和了一些。
他放下杯子,目光落在那台老旧的电视机上,这还是他在二手杂货铺里淘来的。
虽然他在小基金公司待遇还不错,可实际上每个月的工资,大部分都被银行划去还债了,只剩下一小部分钱勉强够他生活。
电视屏幕上正在播放着时报广场新年倒计时的预热节目,广场上人山人海,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对新年的期待。
索罗斯看着那些欢呼的人群,嘴角浮现出一丝苦笑。
这些普通人至少还有一份工作,一个家,一个值得期待的新年。
而他,这位曾经在华尔街呼风唤雨的金融大佬,如今连明天在哪里都不知道。
他欠着中东财团超过一亿美元的个人债务,每个月靠着给几家小型对冲基金当顾问赚来的钱,一大半都要拿起还债,扣除房租、水电、吃饭,剩下的钱连买件像样的衣服都不够。
一亿多美元的债务,他如今已经五十多岁了,就算一个月能赚十几万美元,不吃不喝也还不完。
况且,他根本不可能一个月赚到十几万美元,那些小型对冲基金给他的顾问费,每个月只有寥寥两三万美元,扣完税、还完债,剩下的只够在这个破旧的小区里苟延残喘。
破产,真的能让一个人彻底改变。
不仅仅是生活方式,更是心态!
他不由得想起一个人,那位年轻的华裔,林浩然。
如果当初自己没有散布谣言,操纵舆论想要拉对方下水,好让墨西哥债务危机早早爆发,或许他现在依然是那位叱咤风云的金融巨鳄吧。
可惜,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
索罗斯自嘲地笑了笑,他这一生算计无数,最后却栽在了一个年轻人手里。
更讽刺的是,两人本身井水不犯河水,先动手的人是他自己,他先散布谣言要拉林浩然下水,对方只是反击而已。
“我输了,输的心服口服!”索罗斯对着空荡荡的房间里自言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五十多岁的索罗斯,对他而言,还不算老,所以他也从来没有放弃过,他想过进入那些顶级投行,但每一次投出的简历都石沉大海,每一次托人递出的话都被委婉回绝。
他一直觉得,即便是一亿多美元的债务又如何?只要给他一个能够施展的大平台,迟早他还能够东山再起!
可华尔街的记忆力很好,他们记得索罗斯曾经的辉煌,也记得他最后的惨败。
在那些顶级投行眼里,他不再是一个可以合作的伙伴,而是一个随时可以引爆的定时炸弹。
“没人愿意给我机会。”索罗斯又灌了一口伏加特,辛辣的液体烧灼着喉咙,也烧灼着他的自尊。
他曾经是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现在却连一个体面的工作都找不到,多么的讽刺!
就在这时候,茶几上的电话响了起来。
他看了眼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接了起来。
“是索罗斯先生吗?”电话那头传来一道沉稳的男声。
“我是,您是?”
“我是花旗银行副总裁约翰·里德,冒昧打扰,希望没有影响到您的新年安排。”
索罗斯愣住了。
花旗银行?
副总裁?
他以前虽然没有和花旗有过什么大合作,可他在华尔街混了几十年,当然知道约翰·里德是谁,那是花旗银行的未来掌门人,华尔街最有权势的人物之一。
即便是放在半年前,对方也是他要仰望的存在。
这样的人物,怎么会给他打电话?
“约翰先生,您找我有什么事?”索罗斯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期待。
约翰·里德笑了笑,说道:“索罗斯先生,不知道你现在有没有空,如果有空的话,可以来我办公室,我想和你聊聊!”
索罗斯握着话筒的手微微颤抖。
现在?
去花旗总部?
他下意识看了眼窗外纷飞的雪花,没有丝毫犹豫地说道:“有空,约翰先生,我现在就过去,您等我一个小时时间!”
索罗斯隐隐约约猜到对方的来意。
他恨不得现在就身在花旗总部,可没办法,他现在所居住的皇后区,离曼哈顿本身就有些远,坐上地铁到花旗总部附近,起码要将近一个时间。
电话挂断,索罗斯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动作太急,膝盖撞到了茶几角上,疼得他龇了龇牙。
但他顾不上这些,快步冲进卧室,打开那个破旧的衣柜,翻找着能穿出门的衣服。
衣柜里挂着的衣服寥寥无几,当时法院直接封了他的别墅,让他都没有来得及将里面的东西搬出来,衣柜中那套最值钱的西装,还是他当时穿在身上的那套深蓝色的阿玛尼西装,如今还挂在这里,成了他仅剩的体面。
索罗斯将西装取出来,这套西装已经穿了两年多,袖口有些微微泛白,但整体的版型还在。
他用蒸气烫斗仔细地烫烫了一遍,确保没有任何的褶皱,然后船上白衬衫,打好领带,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
镜子里的那个人,鬓角已经斑白,眼角布满了皱纹,但眼神中依然透着一种不甘的神色。
“至少看起来还像个样子。”索罗斯自言自语道,拿起那件黑色的羊毛大衣,推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大雪还在下,寒风刺骨,索罗斯缩了缩脖子,快步走向几百米外的地铁站。
这要是放以前,豪华的私家车都是停在他门口,哪里用得着他要步行去挤地铁?
皇后区的地铁站老旧而昏暗,站台上零星站着几个等车的乘客,每个人都裹紧衣服,卷缩在角落里避风。
索罗斯戴着一个口罩,站在站台边上,看着黑黝黝的隧道,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半年之前,他出门坐的是加长林肯,现在却要挤地铁。
这种落差,不是每个人都能承受的。
但他没有时间自怨自艾,因为花旗在等他,这也是他最后的希望。
地铁呼啸而来,索罗斯上了车,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看着旁边一个小黑偷一旁白人姑娘的东西,他却不敢出声。
车厢里人不多,暖气开得很足,索罗斯渐渐暖和过来。
列车轰隆隆地驶过皇后区,穿过东河,进入曼哈顿。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左右,索罗斯站在了花旗总部大厦的楼下。
他抬起头,看着这栋45度斜顶的大厦,深吸了一口气,解开脸上的口罩,推门走了进去。
“这不是量子基金的索罗斯先生吗?他怎么会出现在花旗?”
“听说他现在混得很惨,很多大型金融公司都拒绝了他,有人在地铁上碰见过他,真是世事难料啊!”
“破产的人还敢来花旗?也不知道来做什么?不会是求花旗给他一个工作吧?”
大堂里几个花旗员工低声议论着,声音虽然不大,但在这个空旷的大厅里,还是清晰地传入了索罗斯的耳中。
他脸色没有任何的变化,这半年时间,他早已经习惯了外界对他投来的异样目光和窃窃私语。
从云端跌入谷底的滋味,他已经品尝得足够多了,再多几句闲言碎语,又能怎样?
索罗斯面无表情的走向前台,步伐稳健,腰背挺直!
“是索罗斯先生吗?约翰总裁已经吩咐我,让我带您上去他的办公室。”当索罗斯来到前台,前台小姐却是早已经得到约翰·里德的吩咐,直接说道。
“好,麻烦了!”约翰·里德心里好受了一些。
他跟着前台小姐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透过即将闭合的门缝,看到大堂里那几个员工孩子交头接耳,眼中满是好奇和八卦。
索罗斯收回目光,心中暗暗发誓:总有一天,他会让这些人闭嘴!
很快,索罗斯来到了花旗的高层区域。
这里他曾经来过一次,是想和花旗达成一项大合作,所以他当时亲自上门和花旗董事长沃尔特·瑞斯顿谈,不过那次并没有谈成。
前台小姐敲了敲门。
“请进。”办公室内传来一道声音,正是约翰·里德的。
索罗斯走了进去,看着对面这位年龄比他还要小上不少的花旗二把手,他的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曾几何时,他虽然并不是对方,可也不差,出入的都是顶级金融机构的总裁办公室。
如今,他却穿着一套一个星期洗一次的西服,带着一身廉价伏加特的味道,以这样一种落魄的姿态出现在这里。
“索罗斯先生上午好。”约翰·里德从办公桌后面站了起来,绕过桌子,伸出手来。
索罗斯连忙伸出手,与约翰·里德握了握。
“约翰先生,感谢您的邀约。”索罗斯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诚恳。
约翰·里德笑了笑,指了指沙发说道:“坐吧,不用客气,要喝点什么?咖啡?红茶?”
索罗斯在沙发上坐下,说道:“咖啡就好,谢谢。”
约翰·里德按了一下桌上的内线电话,吩咐秘书送两杯咖啡进来。
放下话筒之后,约翰·里德坐在沙发上,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位曾经在华尔街叱咤风云的人物。
听了林浩然的建议之后,他也是仔细思考了一番,觉得非常有道理。
整个华尔街,像索罗斯这样的人才,可谓是少之又少。
更何况,对方还有数十年的经验,这样的人才,放着不用简直就是浪费。
因此他那天下午便和花旗董事长沃尔特·瑞斯顿谈了此事。
当时沃尔特·瑞斯顿听完约翰·里德的汇报,沉默了很久。
然后,对方说道:“约翰,你知道索罗斯现在的情况,他欠着中东财团超过一亿美元,他的行事风格太过于极端。
虽然确实是个难得的人才,可这样的人如果加入花旗,将一个掌握数亿美元资产的基金交给他打理,一旦在某个环节出了差错,对花旗的声誉将是巨大的打击,你确定要冒这个险吗?”
而当时约翰·里德的回答也很简单:“沃尔特先生,我知道风险,但我也知道,索罗斯的才华是真实的,他做空墨西哥的方向没有错,后面墨西哥债务危机的爆发也证实了,他只是输在了时机上,输在了得罪林浩然先生。
如果我们给他设置好边界,给他提供风控支持,他的能力完全可以为花旗所用。”
沃尔特·瑞斯顿则是回答道:“你这么相信他?还是说,你相信的是林浩然的判断?”
约翰·里德当时坦诚地说道:“两者都有,我相信林先生的眼光,也相信自己的判断,沃尔特先生,花旗资产管理公司需要一个能打硬仗的基金经理。
我们现在的人才储备,太保守了,太稳健了,缺少那种敢于在市场边缘试探的人,索罗斯就是那种人。”
最终,沃尔特·瑞斯顿被约翰·里德说服了。
最重要的是,沃尔特·瑞斯顿也愿意放权,他已经有了退休的想法,不可能事事都过问。
既然约翰·里德这个未来的掌门人愿意为索罗斯背书,他也不想过多阻拦。
敲门声让约翰·里德与索罗斯都回过神来。
进来的是秘书,端着两杯咖啡。
等秘书再次关上门之后,索罗斯忍不住问道:“约翰先生,不知道您这次邀请我过来,所为何事?”
他虽然猜测对方或许是想让他加盟花旗,可此事肯定是不适合由他说出来的。
约翰·里德端起咖啡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然后笑道:“林先生极力推荐你加盟花旗,他说,你的才华不应该被埋没,花旗应该给你一个东山再起的机会。
我认真考虑了他的建议,也跟沃尔特·瑞斯顿先生商量过了,我们都觉得,花旗资产管理公司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索罗斯端着咖啡杯的手微微颤抖,咖啡杯在碟子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碰撞声。
他低下头,盯着杯中深褐色的液体,沉默了很久。
“林先生,您是说林浩然先生吗?”他有些不敢置信地问道。
他和林浩然的关系,可以说是水火不容。
他散布谣言要拉对方下水,林浩然反击让他破产。
这种恩怨,放在华尔街,足以让两个人成为一辈子的死对头。
可现在,约翰·里德告诉他,林浩然在花旗高层面前极力推荐他。
“是的,林浩然先生。”约翰·里德放下咖啡杯,语气非常笃定,“索罗斯先生,你可能很难相信,但事实就是如此。
林先生说,你的才华不应该被埋没,花旗应该给你一个东山再起的机会,他还说,华尔街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
与其让你在外面流浪,不如让花旗把你收入麾下。”
索罗斯沉默了。
他没想到,林浩然居然如此宽容大度。
换成是他,他做不到。
这段时间,他内心中也没少恨林浩然。
毕竟,是林浩然让他破产,让他失去了一切。
可此刻,他突然觉得自己的恨意有些可笑,先动手的人是他自己,林浩然只是反击而已。
而现在,在他最落魄的时候,伸出援手的竟然是那个被他算计的人。
他从未想过,林浩然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再次出现在他的生命里,不是仇人,而是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