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五,邺城。
卯时正,太极殿的钟声敲响。慕容冲从殿后走出来,冕旒晃动,玉珠击打在耳边,发出细碎的响声。他坐上御座,百官跪伏,山呼万岁。那声音在殿内回荡,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他听着那声音,忽然想起登基那年,也是这样跪伏,也是这样山呼。可那时候他太小,听不懂那声音里的东西。现在他听懂了。那是敬畏,也是疏远;那是臣服,也是算计。
“众卿平身。”
百官起身,各归其位。
第一个出班的是度支尚书刘仁轨。他手里捧着一叠账册,眉头微皱。“启奏陛下,去岁全国收支略有结余。然今岁春旱,冀州、青州、兖州三地麦苗歉收,恐秋粮不足。臣请旨减这三州今年赋税三成,开仓放粮,赈济灾民。另,各地粮仓存粮参差不齐,有的仓满得快要溢出来,有的仓空得能跑老鼠。臣请旨着各地重新盘点粮仓,丰歉调剂,以免旱情蔓延时措手不及。”
慕容冲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减税三成,开仓放粮,可行。粮仓调剂之事,拟个条陈上来。”
刘仁轨应声退下。
第二个出班的是御史中丞高士廉。他没有拿奏折,只是站在那里,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启奏陛下,青州别驾卢思道受贿案已经审结。受贿五千贯,按律当斩。然卢思道乃卢氏旁支,卢循遣人递话,愿以家财赎罪。臣不敢专断,请陛下定夺。”
殿上一片寂静。慕容冲看着高士廉。“律法如何说?”
高士廉道:“按律,受贿三千贯以上者,斩。无赎罪之条。”
慕容冲点点头。“那就按律办。”
高士廉应声退下。
第三个出班的是大司农裴文昭。他走路慢,说话也慢。“启奏陛下,春耕已始,各地种子农具发放完毕。唯城东流民营新增流民一千二百人,种子农具不敷使用。臣请旨从官仓调拨种子二百石,农具一百套。另,流民营中多有孩童,无书可读,无学可上。臣请旨设一学堂,教孩童识字读书。不求他们考功名,只求他们不做睁眼瞎。”
慕容冲愣了一下。学堂?在流民营里办学堂?裴文昭这老头,倒是想得远。“准。学堂的事,裴卿拟个条陈。银子从官库里出。”
裴文昭应声退下。
殿中安静了片刻。慕容冲的目光扫过殿中众人,落在石虎身上。
石虎大步走出来,甲胄哗啦啦响,抱拳躬身,声如洪钟:“臣石虎,有本上奏!”
慕容冲看着他。“讲。”
石虎道:“城东大营现有兵马八千三百人,兵器齐备,盔甲尚缺。粮草可撑到五月。臣请旨再拨粮五千石,银二千两。另,斥候已摸清邺城方圆百里地形,臣请旨在城外设几处哨所,以防不测。”
慕容冲问:“哨所设在哪里?”
石虎从怀里摸出一卷地图,双手呈上。“城外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设一处,每处置兵五十,日夜轮值。一旦有事,半个时辰可报入城中。”
侍臣接过,慕容冲展开地图看了看,图上标注得清清楚楚。哪里有村庄,哪里有河流,哪里有山丘,哪里有岔路,一笔一笔,细细致致。“城东大营,赐名‘镇北’。石虎,你好好练兵,朕以后还用得上你。”
石虎跪下磕了三个响头。“臣石虎,粉身碎骨,难报陛下隆恩!”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最后落在王导身上。那目光锐利,像是刀子,又像是火焰。
王导依旧闭着眼,拄着拐杖,一动不动。
石虎收回目光,抱拳道:“臣誓死拥护陛下,若有二心,天诛地灭!”
殿上一片寂静。慕容冲看着石虎,又看着王导,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石卿忠心,朕知道。退下吧。”
石虎应声退下。他的步子很大,甲片碰撞的声音清脆响亮。
第五个出班的是尚书右仆射王导。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出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他在殿中站定,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看着御座上的慕容冲。
“老臣有本。”他的声音苍老,却字字清晰。
慕容冲看着他。“王公请讲。”
王导道:“崔家败落后,其田产、商铺、盐场均已充公。然崔家在河东的盐场,年产盐三十万石,事关百姓生计,不可一日无主。老臣请旨将河东盐场暂交户部代管,待合适人选再行委派。另,盐场管事多系崔家旧人,需逐一甄别,以防有人从中作梗。”
慕容冲点头。“准。裴文昭,河东盐场的事,你多操心。管事甄别之事,也由你办。”
裴文昭应了一声。
王导又道:“城东大营扩至八千余人,粮草军资开销甚大。老臣请旨命户部、兵部共同审核军费开支,以防虚报冒领。另,镇北营既已赐名,当有镇北营的规矩。老臣请旨着兵部为镇北营拟定操典、军纪、赏罚条例,使将士有章可循。”
殿上一片寂静。石虎的脸色变了变,但没有说话。慕容冲看着王导,沉默了很久。“准。户部、兵部共同审核军费。镇北营的操典、军纪、赏罚条例,由兵部拟定,呈朕御览后再行颁布。”
王导应声退下。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位置。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
散朝后,慕容冲回到御书房。他脱下朝服,换了常服,在书案后坐下。案上堆着厚厚一叠奏折,是昨晚没来得及批完的。他拿起一本,翻开,又放下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想着今天朝会上的事。刘仁轨的春旱,高士廉的卢思道,裴文昭的流民营学堂,石虎的镇北营,王导的河东盐场。还有王导最后那几句话——给镇北营定规矩。明着是帮忙,暗着是套笼头。他准了,因为他不能不准。不准,就是不给王导面子;不给王导面子,王导就不会给他面子。这朝堂上的事,就是这么回事。你让一步,他进一步;你再让一步,他再进一步。让到最后,就没路可退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是内侍。“陛下,密探求见。”
慕容冲睁开眼。“进来。”
一个黑衣人走进来。他跪在地上,低声道:“陛下,城东大营的密报。”
慕容冲接过密信,展开看。信很短,只有几行字:“石虎每日清晨操练,雷打不动。军纪严明,赏罚分明。士兵畏之如虎,爱之如父。对陛下忠心耿耿,无二心。唯性情骄横,目中无人,对王导等阀门常有不敬之语。”他把信放在烛火上烧了,火苗舔着纸,纸卷曲、发黑、化为灰烬。
“还有呢?”
密探道:“陆大人那边,已经到洛阳了。金谷园清谈会,谢道蕴设宴,邀天下名士。陆大人没有与谢姑娘多谈,只是坐在回廊上听。”
慕容冲问:“谢道蕴对陆悬鱼如何?”
密探想了想。“客气,但不亲近。像是看一个有趣的人,想看看他到底有多少斤两。散会后,谢姑娘派人送了他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兰花,题了一行小字:‘清风徐来,水波不兴’。”
慕容冲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还有呢?”
密探道:“金谷园角落里,有一个人弹琴唱歌。穿灰衣,头发散乱,谁也不理。弹的是《酒狂》,唱的是阮籍的诗。在场的人都说,那人像是阮籍的鬼魂。陆大人没有与他交谈,只是远远看着。散会后,他回了客栈,没有再去金谷园。”
慕容冲沉默了很久。“下去吧。”
密探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在跳。慕容冲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月亮很圆,很亮,挂在树梢上,像是谁的眼睛。
他把那枚玉扳指从指间褪下来,放在桌上。玉是温的,带着他的体温。他攥紧了,又松开,再攥紧,再松开。先帝戴了二十年,磨得光滑如镜。他戴了十年,也磨得光滑如镜。
他想起今天朝会上石虎看王导的那一眼。那眼神里没有畏惧,只有战意。石虎不怕王导,可他怕石虎。不是怕石虎谋反,是怕石虎太急。太急的人,容易被人算计。王导今天给镇北营套笼头,就是算准了石虎会急。石虎要是急了,闹起来,正中王导下怀。到那时候,他保石虎,就是跟满朝文武作对;不保石虎,就是自断臂膀。他谁都不能怪,只能怪自己手里没有好牌。
他走回书案边,把那枚玉扳指戴回手上。玉是凉的,冰得他手指发僵。他攥紧了,等它慢慢变温。他想起陆悬鱼,想起那夜自己去找他。
他拿起一本奏折,翻开,批了一行字。又翻开一本,又批了一行。他批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写得很重,像是在刻碑。
王导、卢循、郑浑、石虎、陆悬鱼、谢道蕴、阮籍……这些人,有的近在眼前,有的远在天边。近的,他看不透;远的,他够不着。他是皇帝,可他能信谁?
信石虎?石虎忠心,可他太急。信陆悬鱼?陆悬鱼远在洛阳,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信王导?王导今天在朝会上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为他着想,每一句都合情合理。
可他知道,那些话里藏着刀。不是砍他的刀,是捆他的绳。他要是顺着那绳子走,走到最后,就是一个傀儡。
外面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五更天了。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御书房里只有烛火在跳,只有他自己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像一棵枯树。没有人来打扰他,也没有人来陪他。
他一个人坐在那里,批着永远批不完的奏折,想着永远想不完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