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那曲,路变得更荒了。

老解放卡车在路上颠簸着,江大川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方灰蒙蒙的路。苏梅缩在副驾驶,裹着一件有油味的军大衣,随着车身晃动,困得不行。

“嘭!”一声闷响从右前轮传来,车身猛地一沉。

江大川反应很快,一脚踩死刹车,方向盘向左打了一点,控制住车身。老解放带着刺耳的摩擦声,在碎石路上滑了十几米才停稳。

“怎么了?撞到人了吗?!”苏梅一下惊醒,脸色煞白,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弹了起来。

没等江大川说话,路边的枯草丛里突然窜出七八个黑影。那是几个穿藏袍的汉子,手里拎着铁棍、藏刀和生锈的铁锹,一下子围上来,用力拍打车门,用生硬的汉语和藏语夹杂着叫骂。

“下来,撞死羊了,赔钱!”

苏梅颤抖着把车窗降下一点,顺着那群人指的方向看去。

右前轮后面,躺着一只黑白花的藏绵羊,脑袋歪在一边,血流了一地,把冻土染得十分刺眼。

“完了……大川,我们撞死羊了……”苏梅的声音带着哭腔,这几天的委屈一下子爆发了出来。

老公跑路,债主追杀,在无人区受冻,车又坏在半路……现在快到拉萨了,又撞死了藏民的羊。

“我是不是扫把星啊?大川,我是不是把你害了?”苏梅抓着自己乱糟糟的头发,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这一路就没顺过,呜呜呜……”

车窗外,领头的一个满脸横肉的藏民用力拽着车门把手,“这是种羊,没五千块别想走,不给钱就把货卸了,把车扣下!”

五千块?

苏梅摸了摸自己干瘪的口袋,别说五千,现在连二百都凑不齐。

“别哭。”

一只粗糙的大手伸过来,按住了苏梅颤抖的手背。江大川的手很热,掌心的老茧像砂纸一样,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在车上待着,锁好门,不要下来。”

江大川的声音听不出半点慌张,他从座椅底下抽出那把一路带着的重型管钳,在手里掂了掂。

“大川,小心点……他们人多……”苏梅小声叮嘱,这荒郊野岭的,对方手里都有家伙。

江大川没回话,推门下了车。

那七八个藏民见司机下来了,立刻围成一个半圆形,手里的棍棒挥舞着,气势很凶。

“五千,少一分都不行。”领头的汉子把铁棍往地上一杵,唾沫星子乱飞。

江大川看都没看他,直接走向车轮后那只死羊。

“干什么,想毁尸灭迹啊!”领头汉子想伸手去拦,江大川猛地回头,眼神冷得像冰碴子,手里的管钳微微抬起,指着对方的鼻尖。

就这一个眼神,领头的汉子心里莫名一寒,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江大川蹲下身,抓住羊的一条后腿,用力折了折,羊腿纹丝不动。

他又用手指抹了点地上的血迹,放在鼻子前闻了闻,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江大川把沾了血的手指在领头汉子的羊皮袄上蹭了蹭,吓得对方连退了两步。

“五千?”江大川声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这羊死了至少四个小时了,尸僵都硬得跟石头一样,你告诉我这是我刚撞的?”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几秒。

“还有这血。”江大川指了指地面,“暗黑色,已经凝固了,要是活羊被撞死,动脉破裂,血是喷出来的,颜色也是鲜红的,你这血,是从别的地方接了泼过来的吧?”

这是他在侦察连学的痕迹学和尸体检验,对付这种低级的碰瓷手段,简直太轻松了。

那几个藏民互相看了看,眼神开始躲闪。领头的汉子脸涨成了猪肝色,谎言被拆穿让他很没面子。

“少废话,死在你车轮底下就是你撞的,兄弟们,给我……”

“砰!”

一声巨响打断了他的叫嚣。

江大川手里的管钳猛地挥出,重重砸在路边一块风化的花岗岩上。

火星四溅,碎石乱飞。

那块足有脸盆大的石头,被这一下硬生生砸裂了一个角。

江大川单手拎着管钳,往前跨了一步,逼近领头的汉子,“要钱没有,这把钳子倒是硬得很,谁觉得自己骨头比石头硬,尽管上来试试。”

这种凶狠的样子,完全镇住了这几个人。江大川知道对付这种人,一定不能示弱,不然只会让他们得寸进尺。

领头汉子看着那把泛着寒光的管钳,又看了看碎裂的石头,艰难地咽了下口水。

他身后那几个原本咋咋呼呼的小弟,手里的家伙也不自觉地垂了下来,甚至有人悄悄往后缩了缩脖子,生怕被这个煞星注意到。

“大……大哥,误会。”领头汉子挤出一个笑脸,把手里的铁棍往身后藏了藏,“这羊……我想起来了,可能是昨晚冻死的,我眼拙,看岔了。”

“看岔了?”江大川又往前跨了一步,“眼瞎就去治,别在路上乱碰。这也就是我刹车灵,要是刹不住,你现在就跟这羊一个下场。”

“是是是,您教训的是,我们这就走。”领头汉子额头出了一层细汗,这块骨头太硬了,他惹不起。他转身想招呼兄弟们撤,这荒郊野岭的,真动起手来,自己几个人肯定讨不到好。

“站住。”身后传来一声低喝。

那伙人身子都僵了一下,领头的汉子苦着脸转过身来,“大哥,还有什么吩咐?路都让开了……”

江大川下巴点了点地上的死羊,“把它拖走,别挡道。还有,这血蹭了我一车轮,洗车不要钱?”

车里的苏梅正趴在窗户缝上看,听到这话差点没咬到舌头,刚才还要赔人家五千,怎么转眼就成人家欠他的了?

领头汉子脸皮抽搐了一下,他很想过去揍江大川一顿,可看到江大川手里的管钳,心里的火气刚冒头就给浇灭了。这人一看就是个狠角色,惹不起。

“那……大哥您的意思是?”

“三百,”江大川伸出三根手指,“洗车费,加上惊吓费,我这车上坐着老板娘,胆子小,吓坏了你不得赔?”

领头汉子心里在滴血,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但他是个识时务的人,咬着牙从怀里摸出皱巴巴的一团钱,数了三张红票子,还得赔着笑脸递过去,“大哥,您拿去买包烟,消消气。”

江大川接过钱,看都没看就揣进兜里,管钳往肩上一扛。

“滚。”

那群人像是得了大赦,拖起地上那只硬邦邦的死羊,灰溜溜地钻进了路边的草丛里,跑得比兔子还快。

江大川转身回到车边,拉开车门,把那三百块钱扔在仪表台上,管钳随手扔回脚垫。

“拿着,今晚加餐。”

“这就……解决了?”苏梅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有些沙哑。

“死羊碰瓷,老套路了。”江大川挂挡,给油,车子重新晃悠起来,“以后把眼泪收一收,在这条线上,眼泪最不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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