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二十年的秋天,我跟着张少爷派来的人,一路往北走。
离开海城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来,冒着热气。
我回头看了一眼张家大院的门口,张少爷站在那里,冲我摆了摆手。
我没回头。
走了。
走了大半天,到了一个叫赵家庙的村子。
这地方不大,二三十户人家,稀稀拉拉散落在山坡上。
土坯房,土墙,土路,和我在小洼村的那个家没什么两样。
可仔细看,又有些不一样。
村口扎着栅栏,有人把守。
村后的山坡上,搭着几间木头房子,冒着一缕缕炊烟。
带路的人指着那片木头房子说:“雨亭哥,那就是保险队的驻地。”
我点点头,跟着他往那边走。
走近了,才看清那些木头房子的模样。
三间大屋,一间马棚,还有一个用木头围起来的院子。
院子门口站着两个年轻人,腰里别着刀,手里端着枪,张少爷从营口买回来的那些快枪。
他们看见我,打量了一眼,没说话。
带路的人进去通报,不一会儿,一个中年汉子迎了出来。
这人三十来岁,个子不高,但很壮实,脸膛黝黑,两道浓眉,眼神锐利。
他穿着短褂,腰里别着枪,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你就是雨亭?张少爷跟我说了,你是他亲自提拔的人。进来吧。”他打量了我几眼后说。
我跟着他进了院子。
院子里有几个年轻人正在擦枪,看见我进来,都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擦。
院子里堆着一些粮袋和草料,墙角还拴着几匹马。
中年汉子把我领进中间的大屋,让我坐下,自己坐到主位上。
“我叫赵德胜,是张少爷派来的队长。”他说。
“这保险队,是我拉起来的。张少爷出了枪,出了粮,出了饷,我出人出力”
“现在你来了,张少爷说让你当副队长,帮着我管这帮小子。”他接着说。
我点点头:“赵队长,往后请您多指点。”
赵德胜摆摆手:“别来这些虚的。咱们这地方,不兴这个。”
“那些人,都是附近村子的,有的是佃户,有的是猎户,有的是活不下去的穷人”
“跟着我干,就是为了混口饭吃。你来了,就好好干,别让张少爷丢脸。”
我说:“是。”
他又问:“打过枪吗?”
“打过。”我说。
“在哪儿打的?”
“在张家,跟着护院练过。”我没撒谎。
赵德胜点点头,从墙上摘下一把枪,递给我。
“试试。”赵德胜说。
我接过枪,是毛瑟十三响,张少爷从营口买回来的那种。
我拉开枪栓,看了看枪膛,端起来,对着门口的一棵树,瞄了瞄。
赵德胜看着我,没说话。
我放下枪,说:“枪是好枪。”
赵德胜笑了。
“行,有点门道。”
他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膀说“从今天起,你就是保险队的副队长了。这帮小子,你帮我盯着点。有什么不懂的,问我就行。”
我点点头。
就这样,我成了赵家庙保险队的副队长。?
保险队这名字,听着威风,其实就是个看家护院的民团。
赵德胜告诉我,这保险队是去年秋天成立的。
那时候,千山的土匪下山抢了好几个村子,老百姓吓得不敢出门,地也没人敢种,粮也没人敢收。
张少爷听说这事,就出了钱粮枪械,让赵德胜在赵家庙这边拉起一支队伍,保护附近的几个村子。
“咱们保险的范围,是赵家庙、张家沟、李家屯、王家堡子,一共四个村子,二十多个屯子。”
赵德胜指着墙上的一张手绘地图给我介绍道“这些村子,每年给咱们交保费,按地亩算,一亩地交一升粮”
“咱们保证他们不受土匪骚扰,有土匪来了,咱们打”
“有胡子过路,咱们拦,有官差欺负人,咱们也得管”
我听着,心里暗暗点头。
这不就是历史上张作霖干过的保险队吗?没想到,在这个平行世界里,我也走上了这条路。
“现在咱们有多少人?”我问。
“三十五个,加上你,三十六个。枪有五十条,子弹五千多发。都是张少爷从营口弄来的。”赵德胜说。
“五十条枪,三十六个人?枪比人多?”我愣了一下。
赵德胜笑了:“有备无患。再说了,这年头,枪是硬通货,比钱还值钱。多存几条,心里踏实。”
我点点头,没再问。
接下来几天,我开始熟悉保险队的人和事。
三十五个弟兄,五花八门,什么人都有。
有老周,四十多岁的老猎户,枪法最好,一百步外能打中树上的鸟。
他不爱说话,整天闷着头擦枪,擦完自己的,帮别人擦。
有二虎,二十出头,长得五大三粗,一顿能吃五个窝头。
他是佃户家的儿子,力气大,扛粮袋、搬木头,一个人顶三个。
有小顺子,才十六岁,比我还小三岁。
他是孤儿,被赵德胜捡回来。
他认字,也会算账,赵德胜就让他管粮库。
“你帮我盯着点,有什么不对劲的,跟我说”他说道。
我点点头。
在保险队待了半个月,我渐渐摸清了这里的情况。
说是保险队,其实就是个小型的军事组织。
每天早上起来,练枪,练队形,练巡逻。
下午,帮着附近村子干点活,修修房子,打打井,收收庄稼。
晚上,轮班站岗,防止土匪偷袭。
赵德胜是个好队长。
他话不多,但干事利索,对弟兄们也厚道。
谁家有个急难他二话不说,掏钱帮忙。
谁有个病痛,他亲自去请郎中。弟兄们服他,愿意跟着他干。
我也慢慢被他们接受了。
一开始,他们对我这个“张少爷派来的副队长”有些戒备,觉得我是上面派来的眼线。
可日子久了,见我也跟他们一样干活、一样站岗、一样吃窝头,态度就慢慢变了。
那天晚上,二虎忽然问我:“雨亭哥,你以前是干啥的?”
我说:“在铺子里当过伙计。”
“铺子里?”他挠挠头,“那咋来这了?”
我想了想,说:“不想看人脸色吃饭。”
二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小顺子在旁边插嘴:“雨亭哥,你会打枪,你教教我呗?”
我笑了:“行。”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转眼到了九月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