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常委会议室，第二天上午九点。
长椭圆形的会议桌旁，沙瑞金坐在主位，面前的茶杯冒着热气，但他没有喝。
李达康坐在他左手边第三个位置，面前摊着一摞厚厚的材料，那是昨晚连夜整理出来的项目情况汇编。
“同志们，今天这个会，是应京州市委的要求临时加的。”
沙瑞金的目光扫过全场，落在李达康的脸上：“达康同志，你先说说吧。”
李达康站起身，翻开材料，声音沉稳，但语速明显比平时快了一些。
“沙书记，各位常委。
今天汇报的议题，是关于大风厂旧址文旅综合体项目面临的困境，以及可能引发的产业链危机和群体性事件风险。”
接着，他把项目的基本情况、山水集团账户被冻结后的连锁反应、承包商集体来访、资金缺口、资金混同、国资被套等问题，条理清晰地讲了一遍。
最后，李达康补充道。
“这个项目，如果停工，影响的不仅是一个项目烂尾问题。
涉及到两百多家分包商、上千名建筑工人、三家国资机构投入的十五个亿、还有绑定的非遗基地协议、学校研学协议、慈善捐赠、媒体纪录片……
每一项都有巨额违约金，每一项都绑着公共利益。
京州市政府已经拿出了应急预案，由常务副市长江临舟同志全面统筹，住建局牵头排查合同履行情况，审计局同步审计资金流向，金融办协调银行继续放款。
但这些措施，都需要省委的授权和支持。”
沙瑞金听完，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达康同志，京州市政府的应急预案，我听了。
但我问一个问题——如果检察院不解冻，银行不放款，你们能撑多久？”
李达康沉默了一秒。
“最多一周。一周之后，项目全面停工，工人工资发不出，承包商起诉，银行抽贷，国资机构问责。
到时候，可能引发群体性事件，这就不是京州市政府能控制的了。”
沙瑞金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分管国资委的常委副省长刘博文。
“博文同志，京州城投、汉东非遗基金、汉东旅游基金，这三家国资机构投了十五个亿，现在是什么态度？”
刘博文翻开笔记本，语气凝重。
“沙书记，三家机构昨天已经向国资委提交了紧急报告。
他们的态度很明确——希望省委尽快协调，不能让项目烂尾。否则，会导致国资损失巨大。
而且，这个项目在其内部论证分析后，认为是一个有益城市发展、有助文化建设的盈利项目。
他们建议，如果实在不行，就由国资接手项目，继续推进。”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国资接手？程序上走得通吗？”
刘博文想了想，给出回答。
“走是走得通，但需要时间。而且，会不会与山水集团的其他债权人有法律纠纷，这些都是变数。”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这时，高育良放下手里的笔，缓缓开口。
“沙书记，我插一句。”
沙瑞金示意他说下去。
“山水集团系列案件，是检察院正在侦办的。但现在看来，这个案子拖不起了。
高小琴跑了，赵瑞龙也跑了，剩下的都是些小鱼小虾。
我的意见是，对山水集团案，要快速处理，能结的尽快结，能移交的尽快移交。
把主要精力放在官员受贿案上，把项目从司法冻结中解脱出来。”
田国富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明显觉得高育良有简单处理山水集团的想法。
但现在面对的是可能引发群体事件的讨论，他也不敢反对这种提议。
万一反对真的引发了群体事件，他的政治生涯将前途堪忧，于是采用了迂回策略。
“育良书记，快速处理山水集团的建议，纪委同意，建议分案处理。
山水集团系列案件，分为商业犯罪案与官员受贿案，分成两个不同的案子。
混在一起确实不仅影响办案效率，还可能给外界留下‘以商案掩盖官案’的错觉。
我建议，山水集团商业犯罪案由检察院继续侦办，官员受贿案由纪委牵头、检察院配合。
两条线，分开走。”
高育良看了田国富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反驳。
“国富同志说得有道理。分案处理，更清晰。”
沙瑞金听着，没有立刻接话。
先是抬头望了望，窗外正在飘落的梧桐叶，后收回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常委，总结道。
“同志们，今天这个会，讨论的是两件事。
第一，大风厂旧址文旅项目，要不要保？怎么保？
第二，山水集团案，怎么处理？要不要分案？”
略微顿了顿，其语气变得郑重。
“先表决第一件。
同意省委授权，采取必要措施，确保大风厂旧址文旅项目继续推进的，请举手。”
沙瑞金第一个举起了手，李达康紧随其后。高育良、田国富、刘博文、吴春林……都举了手。
“好，全票通过。”
沙瑞金停顿了一下。
“现在，表决第二件。
同意山水集团商业犯罪案与官员受贿案分案处理，商业犯罪案由检察院快速侦办、尽快结案，官员受贿案由纪委牵头、检察院配合，继续深挖的，请举手。”
高育良、田国富先举手，后组织部长吴春林………依次举手，
李达康坐在那里，没有动。他看了一眼军装常委姜政委和宣传的胡部长，两人也没有举手。
沙瑞金的目光落在李达康脸上：“达康同志，你有不同意见？”
李达康坐直身体，声音平稳。
“沙书记，我弃权。省级具体刑事案件，京州市委不便在其上发表观点。”
沙瑞金点了点头，又看向姜政委和胡部长。
姜政委不急不慢地开口：“军队不介入地方无需军队提供帮助的刑事案件，我弃权。”
胡部长跟着说道：“宣传口只负责舆论引导，不参与具体刑事案件决策，我也弃权。”
沙瑞金没有再多说，数了数举手的数量。在明显通过的情况下，没有投表决票。
“九票赞成，三票弃权，一票保留。通过。”
会议记录员在一边快速记录。
沙瑞金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语气缓和了一些。
“好。两件事都定了。
达康同志，你们京州这边，要尽快拿出项目推进的具体方案，报省委备案。
博文同志，国资委那边，要提前做好国资接盘的预案，万一真撑不住，不能掉链子。”
李达康和刘博文同时点头，沙瑞金最后看向高育良和田国富。
“育良同志，国富同志，山水集团商业犯罪案和官员受贿案，要分线推进，但不能互相扯后腿。
检察院和纪委，要建立信息共享机制，该沟通的沟通，该保密的保密。”
高育良和田国富，同时点头。
“好，今天的会，就到这儿。散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