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就好!”
麦克拍了拍佩德罗的肩膀,没再多说,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日光灯管发出惨白的光。
麦克站在走廊中间,掏出手机,点开佩德罗传给他的那本小说,看了几行。
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又看了几行。
他停住了。
“下山。”
他的嘴唇动了动,喃喃着。
“林北......”
他又看了几行,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有点意思。”
他收起手机,加快脚步,朝停车场走去。
边走边掏出钥匙,按下解锁键。
那辆破旧的福特警车“嘀”地响了一声。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他得去接佩德罗。
然后送他去农场。
路上,他还能再看几章。
皮卡在监狱门口停下的时候,佩德罗已经站在台阶上等了。
他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面装着他全部的家当。
他站得很直。
和那些从监狱大门走出来、佝偻着腰、低着头、不敢看人的犯人不一样。
佩德罗站在那里,目光直视前方,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
麦克推开车门下来,看着他这副模样,笑道。
“上车。”
“好的,麦克警官!”
佩德罗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坐在警察上的那一瞬间,佩德罗还是有种做梦的感觉。
以前的他见到警车就像是见了猫的老鼠,躲得远远的。
生怕被清空弹夹。
如今却被警察亲自送回家,实在是太梦幻了。
麦克发动引擎,车子驶上公路。
两个人沉默地开了一段路。
佩德罗时不时的看一眼车窗外的景色,心情十分激动。
恨不得现在就能见到王龙。
麦克心情愉悦。
车子在公路上行驶,两侧是大片大片的农田。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佩德罗。”
麦克突然开口。
“在,麦克警官。”
佩德罗连忙应道。
“到了农场,好好干。”
麦克的声音很认真。
“王龙不缺你一个人,但你需要他。”
佩德罗重重的点了点头,一脸郑重!
“我知道!”
佩德罗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重。
“我这条烂命,在遇见王先生之前,已经死了。”
“活得像个死人,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但他把我救活了。”
麦克静静地听着。
佩德罗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瘦削的、布满针眼疤痕的手。
再次陷入了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拐进农场的土路,扬起一阵尘土。
佩德罗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整个人愣住了。
他上一次来的时候,这里还只有几间破旧的房子和一片荒芜的土地。
但现在院子里,几十个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的工人正在忙碌。
十间员工宿舍的墙体已经砌到了屋檐高,工人们正在架设屋顶的梁木。
远处的大棚里,绿油油的蔬菜在阳光下闪着光。
更远的地方,一片新开垦的土地上,玉米已经长到了齐腰高,秸秆粗壮得像甘蔗。
还有那片草药地,嫩绿的小苗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在微风中轻轻摇摆。
佩德罗站在原地,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这是......农场?”
这变化实在是太大了!
麦克站在他身后,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这片热火朝天的景象,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这地方,一天一个样。”
王龙此时从主屋里走出来。
他看见佩德罗,脚步顿了一下,没想到回来的这么快!
佩德罗也看见了他。
那一瞬间,佩德罗的眼泪就涌出来了。
像决堤的洪水,猛地冲出来,糊了他一脸。
他没有擦。
他迈开步子,朝王龙走过去。
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急,最后变成了小跑。
跑到王龙面前,他停住了。
对着王龙直接跪下。
不是单膝跪地,不是像美利坚人那样随随便便的半跪。
而是双膝着地,身体挺直,双手撑在膝盖上,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砰!
一声闷响。
尘土从地面扬起,沾在他额头上。
佩德罗没有起来。
他就那样跪着,额头贴着地面,肩膀剧烈地抖动,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断断续续、不成调子。
“先生......”
他的声音闷在尘土里,含混不清,但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
“我戒了......”
“我戒了,先生......”
“我这条命,是您给的......”
“以后,我这条命,就是您的......”
“您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他一边说一边哭,一边哭一边说,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狼狈极了。
但他不在乎。
周围的工人们停下手中的活,看着这一幕。
没有人说话。
有人眼眶红了,有人低下头,有人转过身去,不忍心看。
马丁站在脚手架上,手里还拿着瓦刀,看着佩德罗跪在地上的样子,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想起了自己。
想起那天在巷子里,王龙蹲在他面前,问他“想不想换个活法”的时候。
他也是这样哭的。
不是软弱。
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是终于不用再一个人扛着的释然。
是被人从深渊里拉出来、重新看见阳光的那一刻,无法控制的、排山倒海的情绪。
王龙低头看着佩德罗。
看着这个瘦得像竹竿、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的拉丁裔男人。
他没有说话。
也没有伸手去扶。
他让佩德罗跪着。
因为他知道,佩德罗实在表达对自己的感谢。
王龙等他哭了一会儿,才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
佩德罗的额头上沾满了尘土,磕出了一块红印,混着泪水和鼻涕,看起来狼狈极了。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亮得惊人。
“佩德罗。”
王龙的声音很平静,但很认真。
“在我这儿,不兴跪。”
佩德罗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先生,我......我查过,你们夏国......感恩的时候,要磕头......”
“那是古代。”
王龙打断他。
“现在不兴这个了。”
他伸出手,握住佩德罗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佩德罗站起来,腿有些软,身体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
他站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但嘴角弯着一个弧度。
“先生,我以后,一定好好干。”
王龙看着他,点了点头。
“行,我等你的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