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那我要怎么办?”
那个声音像毒蛇一样缠绕上来,温柔,体贴,又充满蛊惑:“死亡啊,孩子,只要你死了,一切就都结束了。”
“相信我,死了就没有烦心事了。”
“你不用再害怕被抛弃,不用再一次次逃避,不用再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离去。”
“现在,听我们的……”
那声音突然变得更近,几乎贴着我的耳朵,像母亲的呢喃,像情人的低语,带着天然的亲近感:“用手掐住自己的脖子,慢慢用力。”
我的手不知不觉间抬了起来。
“对,就是这样。”
那个声音温柔得不成样子,很好听很好听:“一开始,你会有一点难受,但只是暂时的。”
“窒息只是几秒钟的事,很快,很快你就会获得永远的宁静。”
我的手指扣紧了喉咙,然后一点点得用力。
我开始感觉到呼吸困难,眼前发黑,脑子里嗡嗡作响,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离我而去。
可就在窒息的最后一刻,我的眼前忽然浮现出一道年少轻狂的影子。
他穿着一袭灰色斗篷,模样清秀,五官坚毅,发梢带着一丝留海,腰间还悬着一柄灵剑。
那剑我认得,是万仞,是我的万仞。
那个身影站在高高的山巅,迎着狂风,背后是漫天的妖气和火光。
可他站得很直很稳,他还想站的更高一点,去看外面的世界。
他跟着师父,斩妖除魔,出生入死。
他一次次倒下,又一次次爬起来。
那个少年不是别人,是我!
他就是我自己!
手指猛地一颤。
是的,我改变不了悲惨的命运,但我却可以对抗命运。
同伴们牺牲了,我改变不了他们的死亡,可我为他们完成了壮烈的复仇!
没错,干爹是不在了。
可我正在完成他的遗愿,替他去看一个新世界,一个他从未见过、却希望我去见证的新世界。
我不知道当初那个漂流的婴儿,有多不好,有多晦气,才会被父母遗弃。
但干爹却选择了我,他没有放弃,没有卖掉我,而是教我各种本领,教我各种生存之道。
那个市侩贪财的小老头一直都是嘴硬心软,一直都是疼我的呀。
最后,他甚至喊我跑,为我安排了退路。
而我也正如他所愿,活了下来。
这就是命运的抉择。
这些年来,我用一次次的坚持、一次次的咬牙、一次次的死里逃生,完成了一次次脱胎换骨、破茧成蝶。
我为什么会失败呢?
我一直以为,陪着我的是师父,是同伴,是那些帮助过我的人。
可真正陪着我的,一直是我自己啊,是那个了不起的自己!
我是邱雨生,遇雨而生,我为什么要畏惧这些虚无缥缈的流言与魔咒。
老天生我一场,难道我就不敢去搏一搏?
我命由我不由天!
在这路遥马急的人间,我也曾幻想像烟花般灿烂,而不是成为一个懦夫,消亡在黑暗中。
我是天上的一颗星,武曲星选择了我,我就应该去杀,去砍,去跟一切的黑暗去宣战,去斩破所有的不公与邪恶!
“不!我要活,我就要好好的活着!”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
我的整只手猛地松开,窒息的感觉如潮水般退去,新鲜的空气涌入肺腔。
与此同时,一道光芒在我掌心凝聚。
是剑!
是我的万仞剑!
那柄消失的剑,此刻正握在我手里,剑身流转着璀璨的白色光芒,照亮了四周的无边黑暗。
我站起身,双手握剑,仰天长啸:“世界因我而存在!”
“我就是世界的主角!”
“我死,世界亦毁!”
“我活,世界才在!”
万仞剑高高扬起,带着我全部的力量、全部的信念、全部的不甘与倔强,朝着那无尽的黑暗狠狠斩下!
“万仞,随我一起斩破黑暗,一起去看新世界!”
随着我暴怒的咆哮,万仞剑光暴涨,直插云霄,瞬间撕裂黑暗。
那个毒蛇般的声音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像被撕碎的布帛,四散崩裂。
黑暗崩塌,幻境消散。
我猛地睁开眼,尽管还是那片黑暗。
但这一次,黑暗里有呼吸,有心跳,有活人的气息。
我还活着。
我回来了。
我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上下都被冷汗浸透。
但值得庆幸的是,我还活着。
可当我抬起头,看清周围的情况时,刚放下的心又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大家都盘膝坐在地上,双目紧闭,脸上满是冷汗。
皇甫韵离我最近,她的眉头紧锁着,嘴唇微微颤抖,像是在梦里努力挣扎着什么。
她的手死死攥着那把从不离身的大背囊,指节用力到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她脸上那种惯常的痞气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张苍白的小脸,写满了恐惧与哀伤。
慈悲小和尚盘坐在她旁边,双手合十,嘴唇飞快地翕动着,却没有声音。
他在念经,我知道他在念经。
可他整张脸扭曲得厉害,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一滴滴落在僧袍上。
他念的是什么?
是驱邪的经文,还是对众生的忏悔?
墨非烟坐在稍远的地方,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株不肯弯折的青竹。
可她的脸比皇甫韵还要白,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她的嘴唇紧紧抿着,眼角有泪痕,尽管干了,但依稀还能看见。
墨非烟她在经历什么?她又看见了什么?
阿云朵坐在最边缘,蜷缩成一团,双手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那颤抖很轻,但一直没有停过。
我不知道她是真的在挣扎,还是又在演戏。
这个女人已经让我完全分不清哪个时候是真的,哪个时候又是假的。
当然那两个墨家弟子,蓝田和白昼,他们的情况才是最糟糕的。
白昼已经被墨离打晕了,软软地瘫倒在地上,生死不知。
墨离守在他旁边,脸色铁青,一手还维持着劈砍的姿势。
他亲手打晕了自己的同门,只为了将他从幻境里救出来。
可蓝田……
我看见了蓝田。
他就坐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坐得很直,很端正,像还在打坐。
可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布满红血丝的眼珠凸出,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那双眼睛里满是恐惧,满是绝望,满是对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丝不敢置信。
他的双手掐在自己的脖子上,掐得那么紧,指甲都陷进了肉里。
他的脸色青紫,嘴唇发黑,舌头长长地伸出来,耷拉在下巴上。
死了。
他早就死了。
我呆呆地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在不久之前,在藤桥那边,他从栈道上掉下去,我抓住了他,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那时候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却还记得朝我抱拳,说:“救命之恩,当铭记在心”。
现在,他死在了这里,甚至是死在了自己的手上。
死在这落魂阵的第二声钟声里。
他没有战胜自己内心的阴影。
他想必也和我一样,看见了那些最害怕的东西,经历了那些最绝望的回忆。
可他没能走出来,没能挣脱那只无形的手。
他被那些负面情绪淹没了,被那些幻象说服了,相信自己是个累赘,相信死亡才是解脱。
于是他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于是……
我移开目光,不敢再看。
张老站在我们中间。
他浑身包裹着金色的光芒,连蒸发出来的汗液都是金色的,那光芒比平时暗淡了许多,却依然稳定地笼罩着周围几米的范围。
他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那金色的光罩随着他的咒语微微颤动,像一面随时可能破碎的屏障,却依然在勉强支撑。
他在为我们抵挡那摄心夺魄的钟声。
用他一个人的力量,护住我们所有人!
可他的脸,已经疲惫到了极点。
我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深深的恐惧。
不是害怕死亡,而是害怕听到第三声钟声的响起。
落魂阵的钟声。
第一声,惊天动地。
第二声,夺走五感,诱导自杀。
那么第三声呢?
师父之前说,如果有第三声,掉头就跑,能跑多远跑多远。
可他没说第三声是什么。
我只知道,在封神之战中,这座阵杀死了无数西岐的大将,甚至是仙人。
那些活了成百上千年的神仙,那些征战沙场从无败绩的名将,都死在了这座阵中,成了祭品。
他们肯定也经历了第一声,第二声。
然后呢?
第三声响起的时候,他们是什么感觉?
我不敢想。
张老的金光正在微微颤抖。
远处,那口看不见的钟,也还在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