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莹和黄玲早就被吵醒了,一直在吴家小院子里观望着,耳朵里满是女孩带着哭腔的质问以及张阿妹恶意的指责,宋莹忍不住上前,正好撞见女孩推门跑出来。
宋莹:“珊珊...”
发丝凌乱,眼睛通红,看着可怜极了。
几人慢了一步没能拦住,一转眼人已经消失在视野范围里了,看背影都觉得凄清可怜。
宋莹回过神来,着急地催儿子和丈夫,“快去看看,免得出事——”
黄玲也示意儿女,“图南和筱婷也去找,把珊珊带回家来...”
庄图南和筱婷结伴,其他邻居都出动了,但吴家人一个个跟傻了一样杵着不动,宋莹看着就觉得糟心,“吴建国,你还不去找珊珊,要是出什么事你后悔一辈子!”
哪有这样当爹的,比人家后爹都还不如。
“多大的人了能出什么事儿?”
张阿妹从满面狼藉里回过神来,心疼的手都在发抖,坚决不许吴家父子俩出去找,“我看她就是惯的,这家里都被她祸害成什么样了”
这满屋子的碎片竟找不到一件完整的东西。
她的钱啊...
张阿妹:“她还有脸发脾气,我这个当妈的比她还委屈!”
吴建国也气得不行,一想到置办这些东西要花至少几个月的工资,心里像是被割了肉一样滴着血,“...谁家孩子像她这样不懂事...”
以他和张阿妹的设想,即便知道志愿被改的事情,这个懂事温顺的大女儿可能会哭、会闹,但最终还是会妥协的,无论是为了弟弟,还是为了她自己。
绝对不会像这样不管不顾,像是要誓死和他们对抗一样。
吴建国抱着脑袋,既窝囊又不明白,“以前多懂事,现在不知道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什么高中,什么大学,都是看不到影儿的东西,能有什么好?
小敏看着自己被撕烂的画本子,哭得比亲妈还伤心,哪里顾得上继姐有没有危险,小军则是躲在角落里呜呜地哭,像是没看到姐姐跑出去了似的。
宋莹快被气死,懒得和这家子奇葩废话,拉着黄玲一起,转身沿着巷子去找了。
延绵的细雨飘飘扬扬从云层落了下来,微风带着雨的湿气和凉意,吹起额前的碎发,珊珊沿着巷子一路往外走,目光瞥见一抹绿色工装的身影,猛地加快脚步。
“我叫吴珊珊,附中的,棉纺厂家属区的职工子女...”
珊珊伸手拦住邮递员,语气急切又恳求,“有没有我的录取通知书...”
猛地被拦住,险些从自行车上摔倒,邮递员本来脸色不好,但看着眼前红着眼的女孩,倒是没发脾气,从信箱里找到通知书递了过去。
文字是有温度的。
珊珊曾经听老师在课堂上说过这句话,此刻亲眼看见自己名字后面跟着的录取信息,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只觉得这薄薄一张纸冷得指尖似乎结了冰,冷得人浑身不自觉颤抖。
通知书已经下来了,木已成舟,一切都成了定论,没有回旋与重来的余地,她爸妈一直瞒到现在,笃定她最终会选择接受与妥协似的...
理智在劝说着回归现实,接受远比反抗要省力得多。
但只要一想到日后要过那样一眼望得到头的日子,浑身的毛孔都在叫嚣着不甘与不愿。
林栋哲跑得快,一路追上来,在一条陌生的巷子深处找到了目标,喘着粗气,“珊珊姐...”
本来是想劝女孩回家,但走近了才发现她浑身都湿透了。
雨落了满身的萧瑟,眼睛空洞地盯着地面,像是失去了一切的希望,从眼尾滑落地面的水珠不知是眼泪还是雨水。
13岁的林栋哲第一次具象化地明白什么是“悲伤”。
他其实也还不太明白高中和中专背后代表的是什么,会有什么样重大的影响,会走向什么样的未来,只知道本来应该属于珊珊姐的东西,被吴叔叔和张阿姨无情地剥夺了。
于是声音不自觉放轻,“珊珊姐...大家都在找你...”
“栋哲...”
珊珊眼珠动了动,看向男孩的瞬间想起了许多回忆,想起宋莹,浑浑噩噩的思绪突然闪过一丝清明,“栋哲...你帮姐姐一个忙好不好...”
———
邻居们都分不同的方向找人,庄图南带着妹妹庄筱婷一路沿着去学校和教育局的方向寻找,冒着雨搜寻着街上每一张面孔都一无所获,无奈返回巷子,宋莹和黄玲也没找到,聚在一起心焦不已。
“这孩子能去哪儿呢...”
筱婷带着哭腔,抹着眼泪,“这周边,学校都找过了,没看到珊珊姐...”
这年头虽然已经过了混乱时期,但街上仍然有不少流氓混混,珊珊一个年轻小姑娘孤身一人在大街上游荡,指不定会有什么意外发生。
“老吴,”
林武峰沉着脸,一把拉起坐在椅子上的吴建国,由不得他逃避,“珊珊是你亲女儿,你比我们了解,你必须跟着一起去找——”
不知道这老吴脑子里塞满了什么,亲女儿就这么无依无靠地跑出去,竟一点也不担心,他们这些做邻居的远比他这个当爸的着急。
宋莹帮着丈夫拦着要骂人的张阿妹,“武峰,你拉着老吴去找,”
黄玲也看不过去,语气威胁,“阿妹,要是珊珊出了什么事,你这个后妈得被戳一辈子脊梁骨。”
“我...”
胳膊被拽得生疼,张阿妹打心底里不觉得会出事,索性呸了一声,“爱找找去呗,我又没拿绳子拴着不让找,啥事都赖我头上?”
这家里又不止她一个恶人。
吴建国此刻心里也渐渐知道着急了,见张阿妹放了话,顺从地跟着林武峰出了家门,还带上了儿子,“小军,想想你姐姐平时都去些什么地方?”
小军被拽着走,语气慌张,什么都想不起来,“我不知道...”
一行人匆匆忙忙往外走,邮递员急急刹住自行车,高声朝着巷子里喊,“谁是附中吴珊珊的家长?”
吴建国迎上去,“我是...我是...”
以为是邮递员把人带回来了,但越过他身后,只有空荡荡的巷子。
“同志,我女儿她...”去哪了?
邮递员把通知书递出去后,越想越觉得女孩的情绪过于激动,心里提了几分主意,一路骑着自行车往棉纺厂家属院里赶,此刻着急通知,“你家孩子在我这儿拿了通知书,然后哭着朝平江河的方向跑去了,你们快去看看吧——”
“平江河?!”
“坏了——”
一群人小跑着朝平江河的方向奔去,就连张阿妹都慌了一瞬,丢下手里的抹布跟着过去,心里暗骂该死。
难不成还有本事跳河?
张阿妹还是不信继女能有这个胆子跳河,更何况吴珊珊会游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