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李未央醒来时,只注意到熟悉的背影渐行渐远。
轻轻出声,“是常茹来过了吗?”
白芷钻进来:“是的,三小姐刚离开。”
君桃服侍着小姐,有些疑惑,“那是谁?”
“是府上的三小姐…”
李未央一口一口地喝着药,提起来语气有些温和,“她救过我的命,日常也很是照顾…”
只是如今她自身难保,叱云柔母女凶悍恶毒,也不知常茹在府中的光景是如何凄凉…
不过,
感觉到君桃在自己背上轻拍以示安抚,李未央心里有了些慰藉。
此番虽遭了难,但好歹她找到了君桃,是比白芷更亲近的人,或许是这世上唯一还记得她真实身份的人。
李未央握住君桃的手,“多谢你…”
谢她还活着,也还记得来寻自己。
“小姐客气了,”
君桃开口,把身份过个明路,“小姐若是不嫌弃,贫尼愿随小姐回府伺候…”
白芷瞧这两人相见如故的模样,虽然奇怪但到底没多想,只是问:“小桃师傅可以还俗?”
“我是带发修行,严格来说不是这庵堂的正经师傅,所以便被派来…”
白芷于是明了,怪不得被派来和她们一起吃苦,原来是和她们一样,是这庵堂的“外人”。
打消了她的疑惑,君桃待主子后睡着后,起身往后厨去准备煎下一顿的中药。
想了想这地方不见荤腥,又带着袖口的匕首往外走。
………
常茹这趟来,不是来探病的,而是会见故人。
庵堂的后院里伫立着一棵古榕树,粗糙的主干约莫十人合抱的粗细,被外面一层青枝绿叶牢牢缠定向上蔓延至枝干,生机勃勃的同时,又显得有些诡异的阴森。
因为那些被藤曼被缠的枝干,有的已经枯死,有的正在萎黄,有的虽然还在挣扎,但总归已经没有缠绕在外层的枝蔓那般发旺。
是绞杀榕啊...
常茹突然明白为何拓跋余把“叙旧”的地点约在了此处。
“原来殿下还记得常茹的话...”
拓跋余望着她柔弱的身影,脚步微顿,随后若无其事,“毕竟如三小姐这般的女子,世间少有。”
胆大至极。
他以高阳王的名义把人约出来,但如今自己的出现却没有让她讶异,想来她早就知晓今日相约之人是谁,也未曾想在他面前伪装。
事已至此仍然能在他面前浅笑妍兮,似乎不曾做过任何错事一般。
女孩却丝毫没有暴露的慌张和无措,眼眸中笑容浅浅,“能被殿下记住,也是常茹的荣幸。”
她曾经在他面前自比为绞杀榕,凭着这番阴狠地攀附、不择手段汲取生机的恶毒得到了他的注目,为他鞍前马后,甚至甘愿为他而死。
但如今却疑似弃他而去...
拓跋余抬起脚慢慢靠近,每一步都踩得极轻,却在空旷里放大了声响,常茹静静地看着对方一步一步地靠近,直到二人呼吸相近。
拓跋余:“三小姐长本事了。”
拓跋余来赴约的路上带着沉怒,此刻对上她清亮的眼神,里面全无被揭穿的慌张,反而好整以暇。
也是,她既然敢来赴约,又如何会慌张。
她在高阳王面前,绝非这般姿态。
但这才是她。
拓跋余莫名的怒气散了些,“背叛了本王的人是什么下场你应当清楚,如今竟也不害怕?”
“三小姐莫非觉得,本王奈何不了你了?”
常茹:“王爷身份尊贵,常茹小小一个弱女子,惟有依仗您的威仪才能安存,常茹若是做错了事,王爷如何处置都绝无怨言...”
“只是...”
拓跋余静静地听着她轻声开口,神情似怨似叹,“若是为殿下筹谋也是罪过,那您不如现在便杀了我...”
能言善辩,虚情假意。
拓跋余扯了扯唇,“你是说,你算计本王,是为了本王好?”
常茹:“难道不是吗?”
今世还未来得及与他打照面,如今离的近了,常茹发现他原本阴鸷的眉眼,此刻覆着一层更冷的狠厉。
常茹带着哀怨的低叹:“殿下您那样喜欢李未央,常茹帮您得到她,难道不是为了您好吗?”
“至于手段...”
“您得了英雄救美的美名,即便事情宣扬出去,也不过是李未央的名声受损,于您未有损伤,殿下难道要为了这微不可查的瑕疵而归罪于我吗?”
拓跋余:“……”
眼前的女子模样楚楚可怜,声线低弱,仿佛真受了委屈一般,偏偏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转瞬便被水汽掩去。
巧言令色。
拓跋余冷眼瞧着,并不为之而动容,但若说刚刚还带着怒火,此刻便只剩下“早知如此”的嗤然和平静。
“你不会以为,这样浅薄的辩解能骗得了本王吧?”
她就是以这般柔弱的模样,骗了高阳王的庇护和情意,企图弃他而去?
男人冰凉的手指抚上脸颊,稍稍用力了些,光洁的脸上不可避免地留下了殷红的痕迹,常茹吃痛闷哼一声。
但并没有躲。
只是话音里带了些啜泣:“那殿下以为,我是为了什么?”
女孩眼尾的水珠滴落下来,砸到了虎口处。
先前那副模样拓跋余无比熟悉,前世她在眼前执拗痴缠时便如这般伏小做低,在别人面前做戏,在他面前却将野心显露无疑。
唯独不会在他面前哭。
也只有前世,在她欲杀李未央,但匕首却被自己所挡时…
那是拓跋余第一次见她哭
也是第一次,有人为了他而哭。
虎口处湿润的触感让他莫名不适,拓跋余手指微顿,突然握住女孩的后颈把人拉近了些,“哭什么?”
“殿下愿意为了李未央失去一切,却不愿给予常茹哪怕半分的信任...”
“常茹以为您会高兴的...”
她曾说过"只要殿下高兴,常茹做什么都可以..."
拓跋余眼神晃了一瞬。
女孩身形单薄得像阵风就能吹倒,睫毛湿漉漉垂着,似噙着未坠的泪,似乎伤心极了。
他摩挲着女孩柔嫩的后颈,面上的冷意散了些许,但依旧危险至极,“这么说来,你刻意接近高阳王,也是为了我?”
“殿下...”
男人的呼吸喷洒在耳后,激起一片红痕,常茹抬眼望他,“您的大业未成,高阳王是最大的阻碍,常茹寻到了时机,自然不会放过为殿下分忧的机会...”
“是吗?”
拓跋余缓缓勾唇,语气温柔但泛着锐利,“本王还以为,你怨上了本王,又或是对阿浚生了情愫...”
女孩急急否认,“常茹只对您有情意...”
拓跋余心里的怒火消散,渐渐泛起带着痛感的愉悦,竟不想,也不去计较她话里到底有几分真假。
庵堂地处半山腰处,垂眸往下望去,寂静的石板小路隐在丛林间隐隐绰绰,此刻却荡起似有若无的马蹄声。
有人正着急的策马上山...
拓跋余目光悠悠落在她身后,语气玩味,“阿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