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百韬也豁出去了,带着仅剩的四挺重机枪,专盯北市守军的火力点猛啃——
子弹泼洒如赤色鞭影,所过之处,敌兵翻滚扑倒,惨叫都来不及出口。
可北市工事硬得硌牙:
三角掩体交错布防,火力网密不透风;
弹片飞溅时,敌人竟还借着机枪换弹间隙,从射击孔里甩出一串点射!
双方死磕上了。
手榴弹接连腾空,“嗖嗖”砸进人群——
“轰!轰!轰!”
气浪掀翻人马,碎布混着血肉甩上半空。
硝烟未散,山城军又扑上来,头破血流也不松手,只管往前拱、往前撞!
冯百韬望着这一幕,喉结上下滚动,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笑。
晋绥军的火力太凶,自己这点人马,早被死死钉在了火网之下。
想突围?怕是痴人说梦。
“司令,咱们……还能撑多久?”
身旁参谋声音发颤。
冯百韬牙关一咬,腮帮子绷出硬棱:
“传令——死战不退!团座倒了,营长顶上;营长倒了,连长接旗!”
话没说完,他已抄起步枪,踹翻沙袋,第一个跃出掩体。
身后哗啦啦跟上一大片身影。
他们心知肚明:仗打到这份上,活着回去的指望越来越小。
可与其憋屈死在烂泥坑里,不如死在冲锋的路上——痛快,带劲,像个爷们儿!
那股子不要命的气势,隔着老远都能震得人头皮发麻。
远处北市城楼之上,晋绥军守备军长官眯眼俯视,眉头拧成疙瘩:
“冯百韬疯了?拿血肉之躯往咱铁壁上撞?”
“呵……黔驴技穷,垂死反扑罢了。”
他冷笑未歇,副将匆匆赶来,立正报告:
“报告长官!十二门野炮全数到位,八千守军严阵以待,冯百韬这点人,还不够填炮口!”
长官嘴角一扬,抬手朝后一挥:
“把炮拖上来!摆到城楼两侧,让他瞧瞧什么叫铜墙铁壁!”
“是!”
两个炮营动作利索,火炮眨眼间推至核心阵地,炮口齐刷刷调转方向。
冯百韬率部已逼至北市防御圈边缘。
眼看就要撞上第一道鹿砦,心头那簇火苗猛地蹿高——
只要抢进街巷,就能立住脚跟,反身截杀追兵,胜算立现!
他仰天长啸,拔腿冲在最前。
可就在他距防线不足二百步时——
“轰——!!!”
一道刺目火光自北市城头炸开!
冯百韬瞳孔骤缩:“糟了!”
紧跟着,震耳欲聋的爆响劈头盖脸砸来!
他刚扭头喊“卧倒”,第二轮炮弹已呼啸而至——
“轰隆!”
一名传令兵被掀上半空,重重砸在他脚边,胸口塌陷,鲜血汩汩涌出。
冯百韬盯着那张迅速灰白的脸,手指微微发抖。
不行……这样硬冲,全军覆没只是时间问题!
电光石火间,他忽然记起入城前悄悄埋下的伏笔——
左右两翼,还藏着三个营的预备队!
“立刻传令!”他嘶声下令,“让他们火速回援!”
冯百韬瞳孔一缩,当即厉声下令:“立刻撤!再晚就全陷进去了!”——他可不想被包了饺子,那可不是折损几个兵的事,而是整建制崩盘!
“明白!长官!”
话音未落,三个营的官兵已如退潮般疾速撤离阵地。
冯百韬抹了把额角冷汗,这才略略缓了口气,目光扫过自己这支越打越单薄的队伍。
人影稀疏,枪声零落,连旗杆都歪斜了半截。他心头焦灼如焚,却只能攥紧拳头,咬紧后槽牙——对面晋绥军的火力网密得像铁幕,机枪扫射如镰刀割麦,火炮校射精准得令人发指,压得自家部队连头都抬不起来。
“撤!全速后撤——快!!”
他嘶吼出声,嗓音已劈了叉。
可命令刚出口,大地猛然一颤!
一排炮弹撕裂空气砸下,火光炸开的瞬间,整条战壕像被巨斧劈开,残肢断臂裹着黑烟腾空而起。
他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栽倒,脸色灰败如纸。
“晋绥军……怎么敢这么打?又怎么打得这么准?”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狠狠掐断——不是不敢信,是根本想不通。
不止是他,左右两翼的友军同样被打得抬不起头,通讯中断,建制溃散,活像被扔进绞肉机里反复碾压。
“操!”
他低骂一声,转身就往侧翼狂奔,靴子踩碎枯枝,泥浆溅满裤脚。
远处山坳间,一道嶙峋石壁半隐在乱石堆里,像老天爷临时搭的救命棚。他一个箭步扑过去,手脚并用攀上岩缝,指甲缝里塞满碎石渣。
炮声稍歇,他带着残部钻进一片洼地,瘫坐在冻土上大口喘气,喉头泛着铁锈味。
耳朵竖得笔直,眼睛扫着每一道草浪、每一处树影——不是防伏击,是怕下一秒就听见自己名字被点进阵亡名单。
“哒哒哒——!”
枪声炸响,他脊背一僵,猛地抬头——
几条灰绿色身影不知何时已摸到百米内,端枪便扫!
他一个翻滚撞进灌木丛,拔腿就蹽,肺叶烧得生疼:只要甩开这波人,命就算攥回一半!
可刚窜出二十来步,耳膜骤然一烫——
“轰!”
炮弹擦着耳际砸进身旁岩缝,震得他耳道嗡鸣,鼻腔涌出血丝。
他踉跄回头,只见那块青石已被掀掉半边,碎石如雨泼洒,焦糊味混着硝烟直冲脑门。
心口猛地一沉,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原来不是晋绥军打不准,是他们根本不用瞄准!
他连滚带爬往洼地深处钻,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哒哒哒——!”
又一串子弹贴着头皮掠过,削飞他半截帽檐。
此刻哪还顾得上体面?活命才是唯一念头。
可对面火炮跟长了眼似的,一排接一排覆盖轰击,炮口焰光在暮色里连成赤红火链,硬生生把退路钉死成绝路。
“快接通指挥部!我们被钉死了!”
“要援兵!马上!”
他吼得声带撕裂,唾沫星子喷在通讯兵脸上。管不了李忠仁会不会骂他失策——再不开口,连喊的机会都没了!
“收到!”
背着电台的士兵扯开嗓子应答,肩带勒进皮肉。
“轰——!”
话音未落,又一发炮弹落地,震得他膝盖一软跪进泥里。
“啊——!”
惨叫凄厉刺耳,血点溅上他睫毛。
“跑!散开跑!!”
“哒哒哒——!”
子弹犁过地面,卷起腥热尘浪,一具具躯体倒下时还保持着奔跑的姿势。
后方临时指挥所里,李忠仁一把抓起听筒,指节捏得发白。
“什么?!”
“动不了?全垮了?!”
“冯百韬不是拍胸脯说‘一个冲锋就拿下’吗?!”
他猛地砸向桌沿,茶杯跳起三寸高。
“报告!敌炮火压制太强,我部完全丧失机动能力!”
“增援?必须增援!”
“现在还能调多少人?”
“长官……满打满算,只剩七千人。”
李忠仁喉结狠狠一滚,像吞下整块冰碴——七千?昨儿还是万五精锐!
可眼下没时间捶胸顿足,晋绥军的炮声已隐隐透过来,像催命鼓点。
“抽两千人!立刻出发!天黑前必须拔掉他们炮兵阵地,把人给我囫囵救回来!”
“是!”
“轰隆——!”
话音未落,新一波炮火已劈开夜幕,炸雷般滚过天际。
“噗!”
一名士兵胸口绽开血花,仰面栽倒,步枪脱手飞出老远。
“别管尸体!压上去!一个活口不留!”
李忠仁咬着后槽牙咆哮,脸皮绷得发青。
他手里加上冯百韬残部,本该是万五之众,可如今摊开一看:枪支缺零件,弹药剩半箱,士气比霜打的茄子还蔫。
晋绥军呢?地熟、炮狠、补给顺,仗着主场硬生生打出以少围多的架势。
他急得眼底泛血丝——后队主力已压至十里外,再拖下去,不是突围,是集体殉葬!
他亲自冲上前沿,刚掀开掩体观察口,眼前就是一片密不透风的弹幕:
晋绥军的机枪哨位像钉子楔在每道山梁上,子弹刮着风啸叫而来,打得沙袋噗噗冒烟。
“狗日的!”
他一拳砸在工事壁上,震得碎石簌簌往下掉。
随即摔下望远镜,嘶吼传令:“所有炮组,开火!给我把前面那片山头犁平!”
霎时间,炮声如滚雷碾过旷野,在渐浓的夜色里炸得人心胆俱裂。
此时冯百韬正豁出命往前蹭,一边猫腰躲弹片,一边朝后方猛退,只想挣脱这口越收越紧的死亡铁箍。
可晋绥军的炮火仿佛有呼吸、有记忆,他退一步,炮弹就追一步,炸点越来越近,像毒蛇吐信。
“顶住!谁往后挪半步,老子亲手毙了他!”
他嘶哑着嗓子吼,声音却被爆炸声碾得支离破碎。
他只能死死盯住头顶那片被火光照亮的夜空,盼着炮弹别再落下来——
可命运偏爱嘲弄人。
几分钟内,二十余名弟兄倒在他眼皮底下,这还是躲在战壕和弹坑里的结果。
“哒哒哒——!”
一枚榴弹尖啸着破空而至,“嗤”一声扎进他脚前三尺的冻土。
他浑身汗毛倒竖,仿佛看见死神正蹲在弹坑边缘,咧着嘴朝他笑。
“噗!”
灼热弹片擦过左臂,皮肉翻卷,鲜血飙出三尺远。
他低头盯着那道深可见骨的豁口,脑子“嗡”的一声空白——
不是疼,是懵,是整个人被抽走了魂。
“呃啊——!!”
惨嚎冲破喉咙,带着血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