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又只剩下林毅一个人了。
他起身来到窗边,想推开窗看看月光,但手在窗棂前却意外的停了下来。
如果……当初自己没有穿越过来,让原书里的剧情就这么按部就班地走下去,惠妃会是什么样的结局?
原书里,南宫瑾是主角。
聪明、英俊、文武双全,一路过关斩将最后当了皇帝。
而惠妃呢?原书里,惠妃是太后,母凭子贵,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在后宫里横着走。
那是她应得的。
二十年的苦熬和忍耐,换来一个太后的位子。
可自己穿过来以后呢?
唉……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
其实林毅并不是个喜欢自责的人。
以前当特种兵的时候,眼睁睁看着战友在自己面前牺牲,他同样很难过,但不会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因为那是战争,战争就是要死人的。
可惠妃不一样。
她算不上敌人,也不是战友。
她只是一个被命运反复捉弄的女人而已。
而自己却恰恰是那个捉弄命运的人。
“唉,对不起了。”
林毅轻声说了这三个字,最终也没有推开窗户,转身走出书房。
......
七天。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从惠妃殁了那天算起,到今天正好第七天。
宫里头的规矩走完了,棺椁要从西华门抬出来,沿朱雀大街一路往南,出南门,走官道,送回福州老家安葬。
可偏偏就在今天,老天爷变了脸。
一大清早,天就阴沉沉的,云层特别低,黑压压的盖在整个京城上头。
山雨欲来风满楼。
卯时刚过,雨就落了下来。
劈头盖脸地,打在青石板路上啪啪响,溅起一层白蒙蒙的水雾。
朱雀大街两侧的店铺全关了门,街面上看不到几个行人了,只有远处偶尔有一两个撑伞跑过的身影。
整条街冷冷清清。
摄政王府的后门悄悄开了一条缝,林毅站在中间,一身深灰色便服,外面披着一件蓑衣,头上戴了个斗笠,把半张脸挡得严严实实。
林安跟在后面,手里举着一把油纸伞,但林毅没接。
“王爷,雨大,您好歹打把伞。”
“不用。”
林毅大步朝朱雀大街方向走,蓑衣上的雨水顺着草梗往下淌,打湿了裤脚。
林安见状也没再劝,收了伞跟上去。
两个人拐了两条巷子,从一个小弄堂出去,就到了朱雀大街东侧,然后在一棵老槐树底下站定。
这个位置能看到整条朱雀大街,从北头到南头,一览无余。
远处,西华门的方向已经有了动静,一列送葬队伍正从宫门口缓缓驶出。
打头的是四个太监,穿着灰色丧服,两两一排,举着白幡。
白幡被雨水浇透,湿漉漉的贴在竹竿上,风吹了也不飘,就那么死气沉沉地耷拉着。
后面跟着八个抬棺的。
棺材不大,也不是什么好木料。
惠妃好歹是四妃之一,更何况死前是晋封了贵妃的,死后又追封皇贵妃,按规矩至少也该用紫檀或者金丝楠木。
可现在这口棺材看着就是普通的柏木,刷了一层黑漆,漆面都没干透,被雨水一冲就往下流黑水。
八个抬棺的人弓着腰,脚步拖沓,走得很慢,也没穿什么像样衣裳,就是普通的粗布短褂,被雨水浇得跟落汤鸡一样。
棺材后面跟着两个宫女,一个是红翠,另一个林毅不认识。
红翠一身白衣,头上别了一朵白花,手里拎着个包袱,低着头走在雨里,没打伞,浑身都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分不清脸上是雨水还是泪水。
再往后就没什么人了。
零零散散跟着几个小太监,手里捧着几样陪葬的东西,看着也不值几个钱——两匹素绢,一对铜烛台,一个小木匣子,里头估计装的是惠妃生前的一些首饰。
就这些。
一个追封了皇贵妃的女人,出殡的排场就这么点,连围观的百姓都没几个。
大雨天的,谁会跑出来看一个不受宠的妃子出殡?
何况宫里也没知会地方官府设路祭,更没有敲锣打鼓的仪仗。
冷冷清清,安安静静。
就像一场丧事不该有的葬礼。
林毅站在槐树下,看着这列队伍从朱雀大街北头慢慢走过来,一步一步,踩着积水,溅起一朵一朵的水花。
蓑衣挡住了大部分雨水,但还是有不少从领口和袖口渗进去,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林毅没动,就那么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目光一直盯着那口黑漆棺材。
林安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看着王爷的背影,一句话也不敢说。
跟了林家三代人,什么场面没见过?但今天这个场面……让林安心里有些发堵。
不是因为惠妃,而是因为王爷。
林安快六十岁了,还从来没见林毅这个样子。
不哭,不说话,也没什么表情,就是站着,盯着棺材看。
可林安知道,王爷现在心里不好受。
送葬的队伍越走越近。
打头那四个举白幡的太监经过林毅面前的时候,其中一个眼睛往旁边瞟了一下,看到了槐树底下站着的两人。
蓑衣斗笠,看不清脸。
那太监没在意,继续往前走。
八个抬棺的人经过,林毅的目光也就跟着棺材移动。
黑漆棺木,在雨水的冲刷下反着一层暗光,盖子上没有任何装饰,连朵纸花都没贴,光秃秃的。
红翠走到林毅面前的时候,脚步突然慢了一下。
不是有意的,是她不经意间往旁边看了一眼,然后就看到了那个穿蓑衣的人。
虽然斗笠压得很低,但红翠还是认出了那双眼睛。
因为她在王府时见过,那天下午,她端着水盆路过后堂的时候,隔着窗户纸,隐隐约约看到过那双眼睛。
是摄政王。
红翠的脚步停了一瞬,嘴唇哆嗦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但她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低了低头,然后加快脚步,跟上了前面的棺材。
林毅看着她的背影,没有动。
送葬队伍继续往南走。
经过朱雀大街中段的时候,路边一个早餐摊还没收,摊主老汉站在檐下避雨,伸着脖子看了一眼。
“哟,谁家出殡啊?这排场也忒寒酸了吧。”
旁边一个伙计搭腔:“听说是宫里头的什么娘娘,不受宠的那种,死了就随便打发一下呗。”
“啧啧,当娘娘有什么用啊?死了还不是跟咱这些平头百姓一样……”
送葬队伍走过了朱雀大街中段,继续朝南门方向移动。
雨越下越大,天地之间全是水雾,送葬的人影在雨幕中越来越模糊,越来越小。
林毅一直站在那里,看着棺材一点一点远去。
直到送葬队伍拐了弯,消失在南门方向的官道上,才把视线收了回来。
雨水从斗笠边缘滴落,打在下巴上。
啪叽一声。
“老安。”
“在。”
“你知道为什么排场这么寒酸吗?”
林安想了想:“是陛下的意思。”
“呵,南宫雄说财政紧张,各项物资都被本王把控着,所以惠妃的丧事就不大操大办了。”
财政紧张。
这四个字是南宫雄说的。
当然了,他说的也不算全错,毕竟皇宫的物资进出确实被林毅卡得死死的,皇宫想搞点什么大排场,连木材和布匹都得看王府脸色。
可问题是,惠妃好歹追封了皇贵妃。
皇贵妃是什么级别?那是仅次于皇后的女人,一品诰命,按大周礼制,丧事至少得有七十二人仪仗队,棺椁用金丝楠木,陪葬品不能少于三百件,沿途设路祭,地方官员跪迎。
可现在呢?
八个人抬棺,两个宫女跟着,几个小太监捧着几样不值钱的东西,连个像样的白幡都拉不起来。
比普通富户人家出殡都不如呢。
为什么?
因为南宫雄说了一句“财政紧张,不大操大办”。
这话传到礼部,礼部的人就开始琢磨了——陛下说不大操大办,那到底是多不大呢?一百人的仪仗改成五十人?还是五十人改成二十人?
中间层就没把事情琢磨明白,然后就又把话传给内务府。
内务府的人就更精了,一听这话当即就明白,陛下压根不想花钱在这个女人身上。
什么财政紧张都是借口,说白了就是惠妃不受宠,死了就死了,走个过场就完事。
于是内务府一通瞎琢磨,琢磨完又往下传话。
传到具体办事的太监那里,意思就彻底变了——上头的意思是越简单越好,千万别搞出什么动静来,谁要是在这件事上花了冤枉钱,上面追究起来可担不了这个责任。
层层压缩,层层克扣。
一个皇贵妃的丧事,最后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