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毅深深吸了口气,把手从额头上拿开,转头看向林安。
“这封信什么时候送过来的?”
林安弯着腰站在一旁,双手垂在身前,回道:“回王爷,就在刚刚。孙福那边的人送过来的,走的是后门暗道,没有经过明面。”
“刚刚?”
“是,前后不超过一炷香的工夫。”
林毅又低头看了一眼信纸上的字迹。
孙福的字他认得,这老太监写字有个习惯,收笔的时候总喜欢往左边带一下,是他没错。
“孙福知道这孩子是谁的吗?”
林安沉默了一下,才说:“老奴不好判断,但以孙福的精明,他应该能猜到七八成。否则他不会专门送这封信给王爷。”
林毅冷笑一声。
一个月前惠妃来王府慰问的事情全京城都知道,现在惠妃突然怀孕,而南宫雄又长期不宠幸她,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能想明白这里面的关节。
林毅站起来,背着手在书房里走了两圈,脑子里各种念头翻来覆去地转。
惠妃怀孕了,这应该是事实,因为消息是通过孙福传过来的,他不敢骗自己。
儿这个消息一旦泄露出去,后果是什么?
首先,南宫雄虽然窝囊,但他不傻。
惠妃突然怀孕,他一定会起疑,到时候查一查时间线,再把惠妃那天去王府的事情前后一捋,用脚趾头都能想明白。
堂堂大周皇帝,被摄政王给欺负了,南宫雄非疯了不可。
况且他现在本来就跟自己势同水火,真要知道了这档子事,那就不是政治斗争了,那是杀父之仇、夺妻之恨,灭国之耻一块儿来。
别说南宫雄,天下那些读书人知道了也得炸锅。
“摄政王连皇帝的妃子都不放过!禽兽不如!”
到时候什么讨贼檄文又得满天飞,之前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口碑全白费了。
林毅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林安。
“老安。”
“老奴在。”
“你觉得这事儿怎么处理?”
林安没有立刻回答,低着头想了想,才抬起眼皮看了林毅一眼。
“王爷想怎么处理?”
林毅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我想把她接出来。”
“王爷三思。”林安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重。
林毅看了他一眼:“你不同意?”
“是的,老奴不同意,请王爷恕罪。老奴觉得此举是在不妥。”
林毅没有发火,反而坐回椅子:“说说你的理由。”
林安理了理思路,开口道:“王爷,把惠妃接出来这件事,咱们得从两头说。”
“第一头,能不能接出来。”
“皇宫虽然现在被咱们盯死,进出物资都在咱们手里捏着,但人员管控毕竟是张勇那几千禁军在做。惠妃是皇帝妃子,一品命妇,平时出宫都得有圣旨。上次她来王府慰问,那是南宫雄下了明旨的。现在咱们要偷偷把一个妃子弄出来,这不是偷鸡摸狗吗?”
“万一走漏了风声,别说南宫雄要翻天,朝廷百官、京城百姓都会看在眼里。到时候人家怎么说?摄政王连皇帝的女人都抢?打完仗不够,连人家后宫都要端?王爷您想,您喊的那句百姓万岁,百姓们可都记着呢。您的口碑是一刀一枪拼出来的,是阵亡将士一条命一条命换出来的。要是因为一个女人把这些全毁了,值得吗?”
林毅没吭声。
林安继续说:“再者,就算接出来了,然后呢?“
“惠妃今年三十六了,王爷。三十六岁,这是绝对的高龄产妇。别说生孩子了,就是怀胎十月能不能平平安安都不一定,老奴见过不少这种情况的——年纪大的妇人怀孕,轻则难产,重则一尸两命。”
“更要命的是,惠妃的身体底子并不好。她这半年操心南宫瑾的事情,瘦了一大圈,气色也差得很。上次来王府那天您也看到了,她眼底发青,走几步路就喘。这种身体条件,您让她怀到足月?太医都不敢打这个包票。”
林安察言观色,知道王爷在听,便接着往下说。
“王爷,老奴说句大不敬的话。这个孩子就算生下来了,您打算怎么安排?放在王府养?那全天下都知道这是皇帝妃子的孩子,您怎么解释?说是您的?那您就坐实了跟皇帝抢女人的名声,百姓再拥护您也得骂街。说不是您的?那这孩子算谁的?皇帝的?那您白折腾了。”
“还有王妃那边,她现在怀着身孕,五个多月了,正是紧要的时候。您要是这时候把惠妃接进王府来,王妃怎么想?就算她嘴上不会说什么,但她那个性子您是知道的,心里头能不膈应吗?后院不能乱啊,王爷。后院一乱,前面的事情也跟着乱。”
林安说的每一条都有道理。
林毅不是不知道这些事情。
当了这么久的摄政王,政治账算得比谁都精。
但问题是——那是自己的孩子。
穿越过来大半年,南宫敏肚子里那个是嫡长子,自不必说。
但惠妃这个……虽然身份尴尬,来路不正,但终究是自己的骨血。
“老安。”
“老奴在。”
“你说的这些我都懂。“林毅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雕花横梁,“但那毕竟是我的种。你让我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
他没把话说完。
林安等了几秒,见林毅不继续说了,便又往前走了一步,压着嗓子说道。
“王爷,老奴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你说。”
“老奴伺候了林家三代人。老王爷在的时候,府里也出过这种事。当年老王爷在外头打仗,跟一个民女有了孩子。那民女后来传信过来说怀上了,老王爷也舍不得,想把人接回来。但当时老王妃不同意,府里的幕僚也不同意。最后老王爷忍痛割爱,送了一笔银子过去,让那民女自行处置了。”
林毅转头看了林安一眼。
“老王爷那会儿跟您现在一个德性,也是坐在这把椅子上,一根一根抽自己头发。老奴那时候还年轻,就站在门口看着,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老王爷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但什么都没说,该干什么干什么。”
林安顿了一下。
“王爷,有些事情不是舍不舍得的问题,是能不能做的问题。您现在是大周的摄政王,手里握着几十万人的身家性命,京城百姓可都看着您呢,您不能因为一个还没成形的孩子,就把所有人都拖下水啊。”
林毅没说话,低着头看着桌上那封信。
“那你的意思是……”
林安深吸口气,说出了他真正想说的话。
“老奴的意思是,秘密送一副堕胎药进宫,让惠妃自己解决。”
说实话,这个想法和林毅最开始的想法不谋而合。
他只是需要别人来劝劝他,让他心里好受一点而已。
毕竟那是自己的孩子。
虽然没有成型,但几个月过后就是一条活生生的生命。
让他亲手去打,他如何忍心?
窗外有蝉鸣声,有远处巷子里小贩的吆喝声,有风吹银杏叶子沙沙响的声音。
但林毅什么都听不见了,坐在那把太师椅上,一动不动。
林安站在旁边,也不催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着。
过了很久。
久到林安都以为林毅睡着了,才听到一声很轻的叹气。
“老安。”
“老奴在。”
“幂幂跟了我这么久都没怀上。艺霏也没怀上,偏偏惠妃一次就中了。你说这是不是老天爷在跟我开玩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