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个发言的是林蔚然。
林蔚然站起来,先对着魏昶君深深地鞠了一躬,他比前两个人都恭敬,可他的话,比前两个人更让魏昶君失望。
“里长,民会不想打仗,民会想和谈。”
他翻开讲稿:“启蒙会要姿本主义,复社要分权自治,民权中枢要农民当家,这三条路,不一定非要打仗才能分个高下,可以坐下来谈,可以互相妥协,可以慢慢来。”
他看着魏昶君:“里长,您九十八了,您还能打几年?您打不动了,谁来替您打?您的民权中枢,有没有成熟的接班人?
您的农会,有没有足够的储备干部?您的军队,有没有绝对忠诚的指挥官?”
“这些问题,您想过吗?”
他叹了口气:“里长,民会不是不支持您,民会是心疼您。您这辈子,打了一辈子的仗,该歇歇了。和谈吧,谈出一个各方都能接受的方案,让天下太平。您安度晚年,红袍天下也安度晚年。”
他坐下了。
全场又安静了。
魏昶君没有立刻说话,他坐在那里,双手放在桌上,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他慢慢地抬起头,看着台上的三个人,又看了看台下那些记者、那些学者、那些官员。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愤怒。
“你们都说完了?”
没有人回答。
“那该我说了。”
他站起来,没有拄拐杖,就那么站着。
“张知行你说姿本主义是必然阶段!我问你姿本在英地,那些工人他们住在贫民窟里,一天干十六个时辰,六岁就下矿井,三十岁就累死。这就是你所谓的必然阶段?”
“你说农民需要种子、化肥、农机。可你知不知道,那些种子、化肥、农机,是谁生产的?是工人,可工人呢?工人被你们姿本家剥削得连裤子都穿不上。”
“你说启蒙会不是要造反,那你告诉我,红袍美地是谁在跟王厚打仗?红袍俄地是谁在屠农会?红袍欧陆是谁在清洗复社?是你们启蒙会!”
“你们嘴上说要合作,手上却在杀人。这就是你们的姿本主义?这就是你们的文明?”
魏昶君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雷声滚过平原。
他转向方孝儒。
“方孝儒,你说分权自治。我问你,欧洲的威斯特伐利亚体系,维持了上百年的和平?你读过历史没有?
“你说美地联邦制各州自治。你知不知道,美地为了这个自治死十万人!你知不知道?”
“你复社想分权,把红袍天下分成几十块,分完之后呢?红袍美地会不会打红袍俄地?红袍欧陆会不会打红袍中原?你方孝儒能保证不打吗?”
方孝儒低下头,不敢看他。
魏昶君又转向林蔚然。
“林蔚然,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没想到你会说出这种话,和谈?妥协?慢慢来?”
“你知不知道,启蒙会在红袍美地杀了多少人?复社的人,农会的人,工人,农民。他们不是在谈判,他们是在屠,你跟屠者谈判?你跟他们妥协?”
“你说我老了,打不动了。你说我的民权中枢没有接班人,没有干部,没有忠诚的指挥官。你放屁!”
魏昶君一拍桌子,整个会议室都震了一下。
“王厚不是接班人?瓦西里不是干部?牛犇不是指挥官?他们都在打仗,都在流血。你在干什么?你在劝我和谈!”
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低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林蔚然,你还记得你父亲当年跟着我的时候,你说过什么吗?”
林蔚然浑身一震。
“你说,里长,我父亲说这辈子就跟着您了,您去哪我去哪,您打谁我打谁。”
魏昶君的眼睛红了。
“可你现在呢?你在劝我放下枪,你在劝我跟敌人握手,你在劝我,把那些跟着我打天下的兄弟们卖掉的命,换一张谈判桌。”
“林蔚然,你不是心疼我,你是怕了,你怕启蒙会的枪,怕复社的刀,怕天下大乱。你怕死。”
“可我不怕。”
魏昶君转过身,面对着台下所有的人。
记者们举着相机,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可他不在乎了。
“你们今天来的这些人,有启蒙会的,有复社的,有民会的。
你们都有自己的道理,都有自己的方案。你们都觉得自己的路是对的,觉得我魏昶君是老糊涂了,是跟不上时代了。”
“可我要告诉你们,你们的路,都是死路。”
他伸出手,指着张知行。
“姿本主义,让财阀当道。财阀有了钱,就会要权。要了权,就会要兵。要了兵,就会打仗。打到最后,天下大乱。你们信不信?”
他又指着方孝儒。
“分权自治,让诸侯割据,诸侯有了地盘,就会抢地盘。抢地盘就要打仗。打到最后,天下大乱。你们信不信?”
他又指着林蔚然。
“西方立宪,让议会扯皮。议会里各党各派,谁都不服谁。一件事吵三年,什么都干不成。天下有事的时候,没人管。天下大乱的时候,谁也管不了。你们信不信?”
他放下手,看着所有的人。
“你们三条路,都是死路。只有我的路,是活路。民权中枢,农民当家。让那些被你们压榨了几千年的人,站起来。让他们说话,让他们投票,让他们当家。”
“可你们不愿意。因为农民站起来了,你们就站不稳了。你们习惯了踩在农民的肩膀上,农民一站起来,你们就摔了。”
“所以你们要打仗,你们要杀农民,要杀农会,要杀民权中枢。你们嘴上说得好听,什么姿本主义、分权自治、西方立宪,说到底,你们就是要保住自己的位置。”
魏昶君的声音沙哑了,可他还是说下去。
“我今天把话撂在这里。我魏昶君,九十八岁,活不了几天了,可只要我活着,就不会跟你们和谈,你们要打,我就陪你们打。你们要杀,我就陪你们杀。你们要把天下抢走,我就把天下夺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我孤独了一辈子了,从落石村造反的那一天起,就孤独了,没有人理解我,没有人支持我,没有人跟我走,可我还是走了,因为我知道,我走的这条路,是对的。”
他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
“你们不理解我,没关系。我不需要你们理解。我只需要你们知道我魏昶君,还没有死,我魏昶君,还能打,我魏昶君,不会让你们把红袍天下变成姿本家的天下、诸侯的天下、议员的天下。”
他拿起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向门口。
“散会。”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张知行站在那里,脸色铁青。方孝儒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林蔚然瘫坐在椅子上,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
记者们举着相机,不知道该拍什么,闪光灯停了,只有日光灯嗡嗡地响。
李满囤跟在魏昶君身后,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哒、哒、哒。
李满囤扶着他,一步一步地走。
身后,会议室里,有人开始说话了。
声音很低,像是在商量什么。可魏昶君听不见了。他的耳朵不好,只能听到拐杖的声音和自己的心跳。
哒、哒、哒。
咚、咚、咚。
他走出了建设大楼。
门外,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天空。
天很蓝,没有一丝云。
“满囤。”
“在。”
“准备打仗。”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