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不可置信，“爸，你知道？！”
这句话用尽了所有力气。
林老头晕倒了。
待他醒来，面对的是一座冷冰冰的墓碑，人埋进了土里。
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林老头坐在墓前，倒了杯烧酒。
“玉珍，你为何不等我一起？”
“玉珍，你走这么早干什么？”
没人回他，没人叫他不要喝酒……
林老头喝完几杯酒，醉的趴在墓碑上，他紧紧盯着上面的照片。
黑白的。
不好看，没有怀表里的好看……
林老头看着怀表中笑容灿烂的少女，背过身擦眼泪。
“玉珍，你不告诉我。”
“不仅不告诉我，还叫孩子们瞒着我。”
“你去世，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我们同床共枕三十六年，那天晚上我就知道了，我比你孩子们更早知道！”
林芽点头，外公说的有道理。
沈玉珍眼神躲闪，“你非要问，这件事是我的错，我不想让你伤心。”
“你一大把年纪，万一受不住噩耗，眼睛一闭就死了。”
“我们两个都死了，孩子们怎么办？”
林芽点头，外婆说的也有道理。
林老头擦完左眼擦右眼，语气透着几分委屈。
“你想着孩子们，不想着我。”
沈玉珍有些嫌弃，“说不过就哭，一大把年纪了，让孩子们看笑话。”
林老头嘟囔，“不让我见最后一面，我哭还不能哭？！”
“我就哭给你看！”
“林招风，你矫情。”
又吵起来了。
青梅竹马，从不吵架，妈妈说的都不错了。
林芽轻咳一声，“无常大人还在。”
江榆找个凳子坐下，“你们随意，我住在楼上病房，有时间。”
对正常人，她有耐心。
在医院太无聊，听听八卦也好。
林芽很上道，拿了一盘水果给她，“无常大人，你随意。”
“谢谢。”
江榆坐在空调底下，边听边吃。
那边，林老头低头认输，“我说不过你。”
沈玉珍训斥他，“这么多年没有长进，这么大岁数把自己照顾进医院。”
林老头弱弱反驳，“老小孩老小孩，老了就是小孩。”
“越活越过去了。”沈玉珍轻轻揪了他的耳朵。
林老头脑袋埋进衣领，“你不能说我。”
“我不说，你记不住。”沈玉珍叹气，“既然你知道了，好好养病。”
林老头表情惊慌，“你要走了？”
沈玉珍看了眼江榆，“无常大人在这里，我今天必须离开。”
林老头沉默片刻，他小声说：“你等我一起，我也快走了……”
沈玉珍焦急，“你是人，病会治好。”
林老头不反驳她的话，小声问：“当年发生了什么？”
“不重要。”
林老头很想知道，孩子们都瞒着他，不再他面前提玉珍的事。
沈玉珍无奈道：“不小心摔了一跤。”
女儿带她去买衣服，经过一个正在装修的店铺，那里的台阶高出一些。
她左腿发软，一脚踩空了，整个人跌到地上，滚了半圈。
这时，一辆电动车从身后开过来，没刹住，轮胎撞到她后脑勺。
她就昏迷了。
醒来发现自己变透明，身体就躺在旁边的……火化炉中。
看着自己一点点烧成灰烬，沈玉珍一开始非常害怕。
死的久了，她习惯了。
每天都有鬼在火葬场醒来，看着自己被烧，吓的到处乱跑。
沈玉珍提醒，“你死了，我也死了。”
这句话她说了几百遍。
唯一的感想，火葬场生意不错。
林老头听完哭笑不得，“你还挺好心。”
“待着无聊。”沈玉珍耸了耸肩，“没想到会在医院碰见无常大人。”
江榆出声，“对鬼来说碰到我不是好事。”
“我觉得挺好。”
沈玉珍目光柔和，“一直留在人间，看着家人朋友变老，却又无可奈何，这种感觉非常难受。”
江榆懂她的意思，“你想去投胎。”
沈玉珍点点头。
林老头赶紧说：“我也去，路上有伴。”
“以后的路各走各的。”
沈玉珍面色平静，“我想投胎成有点钱人家的孩子，不用操心吃穿，找一个年轻英俊的小伙子……”
林老头急了，“那我投胎成年轻英俊的小伙子，下辈子再见。”
沈玉珍推开他的手，“我才不要，这一辈子足够了。”
“这可不是你想投就投的。”
有事找无常大人，林老头一脸期待，“我们下辈子如何相见？”
江榆咬了口苹果，“百年修的同船渡，千年修的共枕眠。”
林老头挠头，“没听懂。”
江榆道：“靠缘分。”
林老头不懂，沈玉珍也不懂。
林芽好像明白了，“缘，妙不可言。”
“不能说对吗？”
江榆摇头，“缘分只能靠自己修，说出来也没用。”
“忘川河边立着一块三生石，记录了前世的因，今生的果，来生的缘。”
“许多鬼放不下今世的亲人朋友，在三生石刻下名字，将两人之间的缘联系起来，来世便可相遇。”
“三生石承载了许多缘，亲缘、姻缘、友缘……”
林芽：“只要刻上名字？”
“名字不是那么好刻的。”江榆解释，“渡过忘川河，以阴气为刃，刻下两人的名字。”
“若不成功，缘分散尽。若成功了，来世再见。”
林老头记住了，“谢大师告诉我们。”
江榆多提一句，“有缘或无缘，投胎前都要喝孟婆汤，来世一般没有记忆。”
林老头连连点头。
无论如何转世投胎，灵魂还是同一个，刻在灵魂深处的东西不会变。
三生石存于世间，自有存在的道理。
林老头在苍老的手心比比划划，记住无常大人说的每一句话。
沈玉珍拍他，“你想得挺美！”
“学仙侠剧搞三生三世，你不腻，我腻！我要找小鲜肉！”
“腊肉、鲜肉、酱肉，你喜欢哪个，我变成哪个。”
林老头微笑，眼尾皱纹挤成一团。
沈玉珍尴尬极了。
林芽为他们高兴，外公没有见到外婆最后一面，心中卡着一根刺。
此刻见面了却心结，是最好的安排。
林芽含着热泪，“再见亦是缘分。”
“芽芽说的有道理。”
沈玉珍摸了摸她的头，“长这么高了，比我还高。”
林芽笑着回应。
二人一鬼说了会话，林老头首先撑不住，他躺在床上喘气。
嘴唇发紫，蜡黄的脸透着一片片黑，仿佛蜘蛛网般蔓延整张脸。
林芽：“外公！”
“没事。”林老头挤出一丝笑，“我今天很开心，很高兴。”
“上一次这么高兴还是结婚时，上一次这么尴尬也是结婚时……呼呼呼。”
江榆拿出生死簿，林招风三字越发清晰。
正如林老头所说，他今天一定会死，两人能够下去相伴。
江榆按流程询问：“沈玉珍，你还有什么遗愿？”
“遗愿？”沈玉珍一惊。
她最大的遗愿，希望老头子带着她那一份好好活着。
老头子也要死了……
沈玉珍打量身边的林芽，嘴唇缓缓张合。
“我们拍一张合照，好不好？”
林老头忍着窒息的感觉，颤巍巍举手。
林芽激动道：“好，好！”
沈玉珍微微欠身，“请无常大人帮忙拍照。”
“小事。”江榆接过林芽的手机。
林芽扶起林老头，“我们站窗边，风景好。”
“芽芽站中间……呼呼。”
林老头压下急促的呼吸，沈玉珍站到另一边。
江榆打开相机，“来，微笑。”
普通相机拍不到鬼，但她可以拍到鬼。
今天又是多才多艺的一天。
咔嚓！
画面永远定格在这一瞬，三人灿烂的笑容溢出屏幕。
林老头笑眯了眼，露出稀缺的牙齿。沈玉珍余光瞥向他，不自觉地笑了。
林芽嘴角上扬，眼中含泪。
窗外，余晖染红云层，金光铺满大地。
风吹过，最后一丝余晖散尽，摇曳的树叶没入夜色。
林芽又哭又笑，“再见，外公外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