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朝堂此刻都鸦雀无声。
虽然下方的大多数官员,其实都是苏文斌同党,但是他们其实正在观察着裴承德的神情。
甚至也有人,正在悄无声息地注视着不远处掀动的珠帘。
——那是,太后的方向。
要知道,裴承德在这多年以来,其实是对苏文斌颇为信重的。特别是当中还有贵妃苏娇娥的帮助。
除了少数人之外,大多数官员,还是对苏文斌颇为敬重,甚至可以说是敬畏。
这也是苏文斌和楚定山之争当中,满朝文武几乎没什么人敢说话的缘故。
但是现在,政治嗅觉敏锐的大梁朝堂诸公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情。
似乎……皇帝对苏文斌,有那么一点点不满啊。
而且太后刚刚是不是也下了苏文斌的面子?
要知道,现在贵妃苏娇娥,那可是有孕在身。但好像这对苏文斌没有什么帮助啊……
难道……
一时间,许多人心里萌生出了一个念头。
难不成,苏文斌要失宠了?
那,他们是不是得努力表现一下,争取赢得一下皇帝的欢心?
不,不一定是皇帝的欢心。
皇上虽然贵为天子,但是京师地动之后,他已经不良于行……瞧着这只怕是得了天谴啊!
而且在外礼佛的太后还朝,说不定又会出现什么权力之争。
嗯,还得先看一看情况再站队。
皇帝和太后那边不急,反正这两个人,看起来都对苏文斌态度不对……
满朝文武都在思忖着如何站队,苏文斌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往日里他在朝堂上,哪怕是燕植对他发难,也有人站出来为他辩护。
只是这会儿,一个都没有。
他悄悄回头望去,却见朝堂上几个自己相当眼熟,曾经和自己一并密谋过的同党,都神情躲闪。
苏文斌心知不妙。
不行,这个事情实在是太大,他必须要把这件事和他本人掰扯开干系才行。
方才太后的态度,是对他不满了。
这会儿皇帝倘若对他不满,这一切都麻烦大了。
苏文斌那张风瘫了的老脸上,在他的演技加持之下,竟是直接流露出震惊、惶恐、失望的神情。
他连连叩首,在瞬息之间声泪俱下。
“皇上!!这件事臣根本就不知道啊!”
“微臣的笔迹,这么多年以来,朝堂当中诸位大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有心人模仿起来,自然也容易!”
燕植冷笑了一声,看着他那张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老脸,冷声道:
“那你丞相府的印章,也是有心人模仿的吗?”
苏文斌当即就是一梗,话也变得结巴:
“臣真的不知道啊!求皇上恕臣失察之罪……这多半是相府当中的下人,贪图一己私利,盗取了臣的私章,才出了这封信……”
裴承德支着头,觉得这个理由未免有点太生硬。
他虽然生疏朝政,但是偏巧又是个相当擅长阴谋论和争权夺利的皇帝……
这就意味着,他还真的很擅长一些下作手段。
苏文斌的话,哪怕是个傻子听,都会觉得有那么亿点点不对头。
比如说,盗取私印的“下人”又怎么能模仿笔迹?
这“下人”怎么可能知道那么多朝政信息?
裴承德正想大声呵斥,余光扫了旁边的太后一眼。
不行,苏文斌这人虽然有自己的小心思,但是大事上还是大多为了自己。
他让杨峰和盗匪配合的目的,是想要为自己抓住邪盗。
苏文斌之前是自己的重臣,太后巴不得找个借口让他倒台,自己若是这么直接呵斥,只怕是会让自己更加势单力孤。
裴承德的手不着痕迹地狠狠掐着自己的大腿,指甲深深陷入皮肉,可是他那该死的双腿,一点感觉都没有。
他,现在是个废人了。
一股挫败感涌上心头,裴承德咬牙,忍下心中的滔天怒火,故作若无其事:
“既然如此,那确实是丞相治下不严了,那这事就先这样……”
苏文斌闻言大喜,只是他的喜色还没来得及在脸上停留片刻,就听见高处太后的轻咳。
“此事,这样不妥吧。”
一时间苏文斌惊怒交加。
太后这时候插什么手?
太后声音平静道:
“虽说丞相声称私印被人盗取,但是那盗印的人又是谁,在何方,这总得有个说法吧。”
她在帘子后面笑吟吟地看了皇帝一眼:
“皇帝总不能因为苏氏有孕在身,就这么轻描淡写放过了吧。”
倘若楚瑜在场,一定会为这句话当场大笑出声。
听到“苏氏有孕”这几个字,裴承德脸色都气得发白,但是根本没有办法。
他现在不但被割,还残废了双腿。
要是太后知道这孩子不是自己的,那不就……那不就会以“无后”为名行废立吗?!
他心里觉得屈辱,但是却生出了一个莫名的念头。
这绿帽子,也算是走运。
意识到自己的这个念头之后,他更觉得屈辱了。
他只能摆摆手,对苏文斌道:
“也罢,丞相应自省自查,给朕一个交待。这些日子,丞相身子不好,就在家休息一阵子吧。”
“太后,这总行了吧。”
太后总算满意点头。
燕植仍然眉头紧锁,但是一言不发地走回了自己的位置。
这话一出,苏文斌人都傻了。
这个意思不就是让他,给不出合理的说法,就回家养老吗?
如果回家养老,这相当于在朝堂上被挤出了权力中心。
他还怎么和国师里应外合?怎么插手大梁朝堂?怎么尽快改朝换代,光复大越?
想到这里,苏文斌在地上狠狠磕了几个头。
“皇上,微臣知错,微臣一定尽快彻查此事,还请皇上看在小女的份上,切莫恼怒,龙体要紧啊——”
他并没有注意到,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裴承德看起来更加气急攻心了亿点点。
回到府里,苏文斌以最快速度,大张旗鼓地表演了一番彻查,最后得出结论,提交给皇帝。
【丞相义子杨峰,罔顾恩情,以相府名义私通盗匪。又有意立功,因此私通盗匪想要问出邪盗下落。】
皇帝本来就无意纠缠,给苏文斌了一个失察之罪,顺手罚了他一年的俸禄。
换做往日,苏文斌哪里会在乎这点俸银?
现在……他整个府里被邪盗偷了个精光,就等着俸银吃饭呢!!
他在府里枯坐许久,一时间心里萌生出了些后悔的情绪。
早知道这样,他就应当派人先去找一趟赵力,让赵力汇报完情况再动手,不然也不会落到这种地步。
眼下,他只能给国师修书一封。
要点钱粮度日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