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亮,枪声又响了。
这一次被拖出去的是李医生。
铁门打开的时候,李医生正坐在床沿上,手里捏着半个馒头。
馒头已经凉了,硬得像石头。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几个战士走进来,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两个战士上前架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床上拽起来。
李医生整个人往下坠,是被战士拖着走的。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回过头,看了一眼屋里剩下的人。
他的眼睛红红的,里面全是血丝,还有没干的泪痕。
李医生看了几人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告别。
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嘶哑的气流声。
“看什么看,赶紧走!”李医生被拖了出去,走廊里传来拖拽的声音。
一下一下的,像是踩在人心上。
然后跟昨天一样。一声枪响在空旷的营区里回荡,震得人头皮发麻。
枪声落下去以后,外面安静了。
小吴蹲在墙角,把脸埋在膝盖里。
李医生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陆瑶缩在角落里,浑身冰凉。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苏叶草一定要死在自己前面。
她要亲眼看着苏叶草被拖出去,要亲耳听着苏叶草哭嚎,要看着苏叶草狼狈地被那些战士架走。
她要看着苏叶草害怕,看着她绝望,看着她跪在地上求饶。
她要在苏叶草死之前,把这么多年的恨、这么多年的不甘,一笔一笔地还回去。
陆瑶抬起头,飞快地看了苏叶草一眼。
苏叶草依旧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陆瑶恨她这副样子。
恨她永远镇定,永远从容,永远不慌不忙。
不管遇到什么事,她都是这副表情,好像天塌下来都砸不到她。
苏叶草睁开眼睛,扫了一眼屋里的人,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测。
两个男医生被拖出去之前都已经崩溃了,尤其张医生昨天被拖出去的时候,哭得像杀猪一样,喊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李医生今天虽然没喊没叫,但整个人已经垮了,像一摊烂泥。
小吴还算镇定,但也已经在崩溃的边缘。
反倒是陆瑶,冷静得可怕。
这不是一个正常人面对死亡的态度。
正常人面对死亡会恐惧、会崩溃,会像张医生一样哭喊,会像李医生一样绝望。
但陆瑶不一样,她虽然害怕,但眼里更多的事期待。
如果说之前自己只有九成把握,那她现在就可以十分肯定物资就是被陆瑶掉包了。
苏叶草的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接下来,她倒是要看看陆瑶还能忍多久。
第三天,小吴照常被拖了出去。
铁门打开的时候,小吴已经站起来了。
他没有像张医生那样哭喊,也没有像李医生那样瘫软。
他站在屋子中间,背挺得很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几个战士走进来,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小吴也没有等他们来架自己,自己迈步往外走。
他走得很慢,路过苏叶草床边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苏叶草。
“苏大夫,保重。”
苏叶草看着他,点了点头。
她没说话,但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即将面对死亡的人。
小吴懵了一下,随后似乎是看懂了一般。
他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了看苏叶草,又看了看缩在角落里的陆瑶。
那一眼很短,但他什么都看明白了。
铁门再一次关上了,震得人心里发慌。
枪声响起的时候,陆瑶缩在角落里,随着枪声落下整个身子都为之一振。
她用手捂着耳朵,但枪声还是穿过指缝钻进来,钻进她的耳朵里,钻进她的脑子里,一下一下地撞。
她闭上眼睛,眼前一片漆黑。
她有预感,下一个就是苏叶草了。
她的心在狂跳,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咬着嘴唇,咬出了血。
她告诉自己再忍一忍,再忍一忍就好了。
苏叶草死了,她的仇就报了,她就可以解脱了。
又过了一天。
几个战士冲进营房,直奔苏叶草。
他们的动作很快,几秒钟就把苏叶草从床上拽了起来。
苏叶草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跟着他们往外走,并没有陆瑶预想中的狼狈。
不过这些对于陆瑶来说都不重要了,看着苏叶草被架着往外走,她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兴奋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里面全是光。
她看着苏叶草的背影,嘴角慢慢咧开。
苏叶草要死了!苏叶草终于要死了!
这个女人毁了她的一生,抢走了她最爱的人,害她变成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现在,她终于要死了。
门关上了,陆瑶竖着耳朵,等着那一声枪响。
枪声响了。
陆瑶整个人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笑了,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滴在地上。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哭还是在笑,也许都有。
苏叶草死了!她的仇报了!她终于解脱了!
她躺在地上,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花板,嘴角的笑慢慢收住。
她闭上眼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么多年了,终于结束了。
可接下来呢?明天就该轮到她了。
她猛地坐起来,心跳得很快。
她不能死,她好不容易从监狱里跑出来。
她还没活够,还没享受过一天好日子,怎么能就这样死在这荒山野岭?
陆瑶咬着嘴唇,脑子里飞速转着。
得想个办法,一个能让她活下来的办法。
她低下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只有活下来,她才能取代苏叶草,取代她拥有的一切。
苏叶草死了,这一切本该就是她的。
她只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让赵长官相信她还有用的机会。
她抬起头,眼睛里的恐惧一点一点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明天,她一定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