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任家镇到茅山,走了整整五天。
头两天还走得热闹,秋生嘴巴不停,一会儿问这个一会儿问那个,把阿九烦得不行。文才跟在后面,背着包袱,吭哧吭哧地走,也不说话。王安走在中间,不紧不慢,偶尔看看路边的风景。
第三天开始,秋生走不动了,腿酸脚疼,蹲在路边不肯走。阿九骂了他一顿,他才爬起来,嘟嘟囔囔地继续走。文才虽然瘦弱,倒是没喊累,咬着牙跟着。
第四天傍晚,他们在一座山神庙里过夜。庙里破败不堪,神像倒了一半,屋顶漏风。秋生找了些干草铺在地上,文才捡了柴火生火。阿九从包袱里掏出干粮分给大家,就着凉水啃。
秋生啃了两口干馒头,苦着脸说:“师父,咱们到了茅山能吃顿好的不?”
“看你那点出息。”阿九瞪了他一眼,“修道之人,不贪口腹之欲。”
“那您上次在张太太家吃了三碗红烧肉……”
“闭嘴!”
文才在旁边偷笑,被秋生瞪了一眼,赶紧低下头。
王安靠在柱子上,闭着眼睛。他在默念那句“夺天地之造化,侵日月之玄机”,体内的能量缓缓流转。功德金幡中的魂魄能量已经被他炼化了大半,他的元神越来越清明。
“师兄。”秋生凑过来,“你是不是又在练功?”
王安睁开眼睛。“没有。”
“你骗人,你每次闭着眼睛不说话就是在练功。我都观察你好久了。”
王安没理他。
“师兄,你说茅山上是不是真有神仙?咱们能不能见到?”
“不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秋生急了,“你就不能给个准话?”
王安看了他一眼。“我又没去过,怎么知道?”
秋生被噎住了,半天没说话。文才在对面小声说:“师兄,我听说茅山上有很多道士,有的会飞。”
“会飞的那是鸟。”秋生没好气地说。
文才不敢吭声了。
阿九在角落里打坐,听到他们拌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虽然嘴上骂,但他心里其实挺满意这几个徒弟。大徒弟本事大,二徒弟机灵,三徒弟老实,各有各的好。
第五天中午,他们终于到了茅山脚下。
山不高,但云雾缭绕,远远看去像一幅水墨画。山门前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茅山”两个大字,笔力苍劲,看着就有一股气势。
秋生仰头看那石碑,啧啧称奇。“师父,这字谁写的?”
“祖师爷。”阿九说,“别废话,跟上。”
进了山门,是一条石板路,两边种满了青竹。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文才好奇地东张西望,差点踩到路边的青苔滑倒,被秋生一把拉住。
“看路!”秋生骂了一句,自己也没看路,一脚踩在水坑里,鞋湿了半截。
阿九回头看了一眼,懒得骂了。
沿着石板路往上走,远远看到一座道观。青瓦白墙,飞檐翘角,门口站着两个年轻道士,看到阿九,抱拳行礼。
“师叔回来了。掌门师伯在正殿等您。”
阿九点点头,带着徒弟们往里走。
正殿很大,香烟袅袅。正中央供着三清祖师像,两边是历代祖师的牌位。一个鹤发童颜的老道坐在蒲团上,闭目养神,周身气息深沉如渊。
阿九上前行礼。“师父,弟子回来了。”
掌门睁开眼睛,目光从阿九身上扫过,落在后面的王安身上。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又看了看秋生和文才。
“这就是你收的徒弟?”
“是。大徒弟王安,二徒弟秋生,三徒弟文才。”阿九指着三个徒弟,“安儿,过来给师公磕头。”
王安上前,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秋生和文才也跟着磕。
掌门点点头,让他们起来。他看着王安,沉吟片刻。“你信上说,这孩子天赋异禀,让老夫看看。”
阿九冲王安使了个眼色。王安会意,走到大殿中央。
“展示一下你的本事。”掌门说。
王安想了想,抬手画了一道符。没有朱砂,没有黄纸,他用的不是凡间的画符之法,而是以体内能量为墨,在空中虚画。手指划过的地方,留下一道金色的轨迹,那轨迹在空中凝聚成一道符箓,悬在半空,金光灿灿。
大殿里的人都看呆了。
那道符箓成形的瞬间,灵气冲天,整座大殿都在微微震颤。掌门霍地站起来,眼中精光暴射。
阿九也愣住了。他知道王安厉害,但没想到他已经厉害到这个地步。虚空画符,那是茅山上层法术,他自己都还没完全掌握。
殿门口,一个年轻道士正巧路过,被那金光吸引,探头进来。他穿着一身灰色道袍,脸上带着一副圆框眼镜,背上背着一捆符箓,腰间挂着铃铛,看起来二十出头,跟阿九年纪差不多。他是四目,阿九的师弟,专门赶尸的。
四目看到那道悬在半空的符箓,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师兄,你徒弟这是……”他转头看向阿九,“虚空画符?他才多大?”
阿九心里得意得要命,但脸上还要装出谦虚的样子,摆摆手说:“哪里哪里,小孩子瞎胡闹,还差得远。”
四目翻了个白眼。你徒弟虚空画符叫瞎胡闹?那他以后收的徒弟算什么?废物?
掌门坐回蒲团,沉默了片刻。“再施展一个法术。”
王安想了想,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一团雷光在掌心凝聚,噼里啪啦作响,照亮了整个大殿。那雷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密集,最后化作一个拳头大的雷球,在他掌心跳动。
殿里的弟子们吓得往后退了几步。他们见过掌心雷,但没见过这么恐怖的掌心雷。那雷球散发出的气息,让他们腿都发软。
王安手腕一翻,雷球消散了。
大殿里鸦雀无声。
四目咽了口唾沫,拍了拍阿九的肩膀。“师兄,你捡到宝了。”
阿九心里乐开了花,嘴上却说:“还不行,还不行,这孩子还小,以后的路还长。”
秋生在旁边小声嘀咕:“师父笑得嘴都合不拢了,还装。”
文才扯了扯秋生的袖子,示意他别说了。秋生瞪了他一眼,闭嘴了。
掌门站起来,走到王安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很久。
“这孩子,老夫看不透。”掌门说,“他的根基、他的修为,都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阿九,你教了他什么?”
阿九老实说:“弟子教他的都是基础的东西。画符、念咒、打坐、运气。其他的……是他自己悟的。”
“自己悟的?”四目不信。
“弟子不敢撒谎。”阿九说,“这孩子天赋异禀,很多东西弟子还没教,他自己就会了。有时候弟子教他一样东西,他能举一反三,悟出比弟子教的更深的东西。”
掌门沉默了很久。
“你带他来,是想让他受箓?”
“是。弟子能教的都教了,再往下,弟子也没东西可教了。只有受箓,他才能修习茅山上层道法。”
掌门点点头。“这孩子确实有资格受箓。三日后,老夫亲自主持受箓大典。”
阿九大喜,连忙道谢。
四目走过来,拍拍王安的头。“小子,你师父可把你当宝贝了。以后成了正式道士,别忘了你四目师叔。”
王安点头。“四目师叔。”
四目哈哈大笑。“好好好,比你师父懂礼貌。你师父当年上山的时候,见谁都不理,跟个闷葫芦似的。”
阿九脸一红。“师弟,当着孩子的面,别乱说。”
四目笑得更厉害了。
秋生凑到王安身边,小声说:“师兄,你刚才那招真厉害。能不能教我?”
“教你你也学不会。”王安说。
“你怎么知道我学不会?我聪明着呢!”
“你连打坐都坐不住。”
秋生被噎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文才在旁边偷笑,被秋生瞪了一眼。
阿九带着徒弟们在茅山住了下来。秋生和文才被安排到弟子房,跟其他茅山弟子住在一起。王安单独住一间小屋,这是掌门特意安排的。
夜里,秋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旁边几个茅山弟子凑过来,好奇地问:“你师兄真的会虚空画符?”
“那当然。”秋生得意洋洋,“我师兄还会掌心雷呢,一掌能把石头炸碎。”
“真的假的?”
“骗你们干嘛?我亲眼看见的。”
一个弟子压低声音:“你师兄是不是神仙下凡?”
秋生想了想,说:“我觉得是。他脑子里老冒功夫,自己都不知道从哪儿来的。”
几个弟子啧啧称奇。
文才在旁边不说话,听着他们聊天,心里有点羡慕。师兄那么厉害,秋生师兄也很聪明,只有他自己笨。但他不嫉妒,只是觉得自己要更努力才行。
第二天,阿九带王安去见各位师叔师伯。
千鹤道长是阿九的师弟,年纪比阿九小几岁,穿着一身华丽道袍,气质威严。他收了不少弟子,在茅山上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他见了王安,淡淡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但等王安展示了一下符法之后,千鹤道长的脸色变了。他盯着那道金光闪闪的符箓,沉默了很久。
“师兄,你这个徒弟……”他顿了顿,“老夫收徒数十人,无一人能及。”
阿九谦虚地说:“师弟过奖了,小孩子还小,以后的路还长。”
千鹤道长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但他心里清楚,这个徒弟,阿九算是收到宝了。
四目更热情,拉着王安去他的住处参观。他的屋子里堆满了符箓和法器,还有几具赶尸用的行尸,用符封着,靠在墙角。秋生吓得躲在文才后面,文才也害怕,但强撑着没躲。
“别怕别怕,这些东西不咬人。”四目笑着说,“它们都是听话的。”
秋生咽了口唾沫,小声说:“师叔,您能不能把它们挪远点?”
四目哈哈大笑。
阿九看着王安被师兄弟们围着夸,心里美得不行。他这人最爱面子,平时在镇上没人认识他,到了茅山,师兄弟们都知他收了个天才徒弟,一个个羡慕得不行,他觉得脸上有光。
但嘴上还是要谦虚。
“哪里哪里,这孩子就是运气好。”
“师兄,你就别装了。你心里美着呢。”四目戳穿他。
阿九不好意思地笑了。
三天时间过得很快。王安白天跟着阿九熟悉受箓的流程,晚上在屋里修炼。功德金幡中的魂魄能量已经快被炼化完了,他的修为又突破了一层。
受箓大典的前一天晚上,掌门把阿九单独叫去。
“你那个徒弟,老夫还是看不透。”掌门说,“他的修为、他的根基,都不像是这个世界该有的。但他的力量又是他自己修炼出来的,这就很奇怪了。”
阿九心里一惊。“师父,您是说……”
“老夫只是提醒你。这孩子来历不凡,福祸相依。你既然收了他,就要担起责任。”
阿九郑重地点头。“弟子明白。”
掌门挥挥手,让他退下。
阿九走出大殿,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心里想着师父说的话。
他叹了口气,朝住处走去。
明天,就是受箓大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