铭文书屋 > 其他小说 > 小岛夏夜(全二册) > 第五章 无端生牵挂
谈易体弱是先天缺陷,打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
一说是裴睦怀她的时候吃了含激素的食物,一说是谈易生下来就断奶,没喝过母乳。总之话从老人家和邻居嘴里说出来,罪过都堆到了裴女士头上。
裴睦可以不顾非议,但谈易不能不顾。
谈家父母带着谈易,搬到医疗、教育资源更好的市区,希望她能活得容易一些,本着如此质朴的愿望,给她起了这样一个名字。
可惜事与愿违。
有时候裴睦会自嘲地想,可能孩子就不该姓谈。
谈易,谈何容易。
从懂事那天起,谈易就知道自己不是一个正常孩子。
但这种不正常,非身处其间不能体会。
因为谈易没生什么疑难杂症,也没有什么一说出来就让人觉得厉害得不得了的重病。
提起谈易的病,无非就是抵抗力差、体质差。
简言之,便是小病缠身。
听上去好像很多孩子都和她趋同,她也没什么特别的。无非就是伤寒感冒不断,呕吐腹泻常态,一推就摔,像个碰不起的瓷娃娃。
谈易小时候,不懂为什么别人可以在体育课上脱了外套大喊大叫着奔跑,只有自己,一受凉就容易扁桃体发炎,当夜基本就会发烧,发烧又引起肺炎、鼻炎,鼻炎再引发头痛,痛着痛着就会神经衰弱。
如此一整套流程走下来,基本就送掉了半条命。
偏偏这样的苦楚落在同龄的小伙伴眼中,只是她太娇气矫情罢了。
他们总是用无语的目光看她,说,谈易,你怎么又生病?
谈易,你怎么连运动会都不参加?
谈易,你别总是一副病歪歪的样子。
算了,别带谈易了,一会儿摔倒了又要怪我们。
…………
就连小学教体育的老师,也每每用叹息失望的眼神看她,说:“你啊,就是缺乏锻炼。”
小谈易很想反驳,很想说她也喜欢玩丢手绢,喜欢玩一二三木头人,喜欢所有能和朋友们追逐打闹的游戏。
但她不能。
她知道迈出那一步的后果是缠绵病榻半个多月,是冰冷的针头扎进手背,是苦涩的中药汤剂和大把的胶囊药丸,是每天痛醒之后,看见背着自己偷抹眼泪的妈妈。
谈易宁可被误会是娇滴滴的小公主,也不敢行差踏错。
没有朋友,于是她学会了和自己相处;吃够了苦头,于是她慢慢学会忍耐。
谈易习惯之后,渐渐将索取陪伴的对象从朋友转移到其他事物之上,譬如读书,譬如绘画。她很快找到一种全新的方式来和这个世界相处,并从中发现了前所未有的乐趣。
谈易乐在其中,当她发现这种改变换来的是学业的突飞猛进,是爸妈和老师的惊喜之后,便认定这是她活着的最大意义。
可这一切,到了高中就变了味。
病秧子在这个时代,从来不是讨喜的存在。因为很多时候,这意味着谈易可以享受来自老师赋予的特权。
例如,她不用参加学校每天的阳光长跑;例如,军训的时候她可以坐在树荫下,看着其他人汗流浃背,被训得像一群死狗;例如,班里那个大哥哥一样关照同学的班长,永远不会让她有机会手提重物。
谈易感激一切,却没有意识到,不公平对待也催生出嫉妒和不忿等负面情绪。如果谈易姿色平平,成绩普通,毫不惹人注意,也许这样的情绪会被消解。
可事实是,谈易是老师口中“品学兼优”的学霸,她小学三跳五,初中一跳三,而后参加中考,要不是被体育分拖了后腿,肯定能以中考第一名的成绩进入天宁高中。
而且,她的男生缘颇好。在同学眼中,她生着一副人畜无害的“白莲花”模样,最能招惹年轻气盛的小伙子,让人产生一种莫名的保护欲。
这个谈易,她看上去只是比普通人柔弱一些,又没缺胳膊断腿,没得绝症,凭什么她可以轻而易举地得到一切优待?或许那所谓的“病态美”,只是一种伪装手段——为了博取老师的关爱,为了获得男生的关注。
谈易太过于缺乏与人交往的经验,在她毫无知觉下,暗中的恶意滋生、发酵,最后再也按捺不下。
谈易至今都不知道,当初是谁找来了那些混社会的小太妹,把她堵在墙角。红头发的姑娘从她包里把书拽出来,戴着骷髅耳钉的姑娘揪住她的衣领。
红头发每撕一本,骷髅耳钉就同步配合着,生生揪掉她一绺头发。
谈易那天带了六本课本、七本练习册和三个笔记本。
她记得好清楚啊。
自那之后,谈易不敢再去上学。她在家里画画、读书、自学。
她向父母保证,就算不继续念书,她也可以借助教辅资料、网课考上大学。
裴睦默许了谈易的决定,可是谈昊坚决反对。反对的理由是,如果谈易不学着与人相处,连高中的走读生活都无法应付,那么要怎么面对大学住宿生活,要怎么面对未来的人生?
裴睦知道他说的话有道理,可是情感战胜了理智,她不舍得女儿再经历一次毁灭般的打击。
两相较量之下,谈易的眼泪让谈昊妥协了。
直到一年后,宋延章登门拜访,希望谈易重新入学,从高一念起,试着融入这个同龄人的集体。他说,他会帮她。
在那之前,谈易甚至不认识这个陌生的男人。
谈易出事那年,宋延章在带毕业班,听闻此事,他虽觉得可惜,可那会儿无法分心。所以,等到送走那届学生,宋延章就来找谈易了。
他没有以长篇大论去说服谈易,只给她看了一本相册,是他上一届学生的生活随影集。高中三年的点点滴滴,都被这个细心的老师记录下来。
宋延章给谈易讲每一张照片的来历。
两人三足赛前训练,女孩子们摔成一团;期末考试前,学生们一脸虔诚地给学校的孔子塑像上贡辣条;天宁高中食堂,男孩们排队抢限量小鸡腿……
宋延章说,你可以考虑考虑,想不想加入我的下一本相册。
现在再回忆起来,谈易不知道如果那时候自己的答案是“不想”,未来又会何去何从。
但一定不会比现在更好。
台灯前,谈易给岳龙雨做的总结已经写到最后。谈易翻过第一张A4纸,抽出一支铅笔,在反面空白处作画。
时针从“11”转到“2”。
其间,连台灯下趴着的橘子也变换了数个姿势。
谈易终于搁下笔。
画中的背景是“星光教育”楼下的那条小吃街,形形色色的摊贩、神态各异的行人在她的笔下活灵活现。整幅画的重点是铁板烧摊前的岳龙雨,他目光灼灼,好像在直视每一个观画人——那是谈易以自己的视角所看见的岳龙雨。
岳龙雨手里握着三串铁板里脊,递到谈易跟前,他眼里带笑,并不温柔,只是少年轻狂。但他身板笔直,不带半点痞颓之气。眼角眉梢,藏着凛然义气。
岳龙雨,你好好看过你自己吗?
不做掩饰的,不被蒙蔽的,不介意表露善意的那个少年。
如果你好好看过,还忍心让他如此浑浑噩噩下去吗?
谈易重新将两张纸交叠,如果不翻开来,根本不会发现,两页纸之间还有这么一幅画。精疲力竭地入睡前,谈易想,也许岳龙雨收到这个,看也不看就会丢进垃圾桶。
但也无妨,她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
高考如期而至。
按照口耳相传的说法,高考设置在六月七日、八日,“六七八”
是一个谐音“录取吧”。
这一年的高考,赶上了端午节。
雨从六日晚间开始下,大有缠绵之势,“端午雨”是旧时民间的占验习俗,谓之不吉。
谈易总算闲了下来,在家陪裴睦听雨、包粽子。
枣泥馅、鲜肉馅和鸭蛋黄馅,分别用红、白、黄三种不同颜色的棉线紧紧缠绕。谈易手巧,擅长包锥形粽子,三张粽叶裹出一个粽子,棉线扎得紧,把底部勒出三个小犄角。这样的粽子煮出来不散,馅香全都裹在软糯的米粒里。
裴睦心不在焉,时不时往外看,说:“这鬼天,今年考生要遭罪了。”
谈易回忆:“我高考那年也下了雨。”
裴睦说:“是啊,你在二中考的。那地方偏得要死,后面有矿山,门口来来去去好多拉矿的车,路上净是泥巴。你爸送你回来跟我讲,要有路子能搞点胶鞋、雨衣到学校门口卖,二十块钱一套,保证赚大发了。”
谈易笑,思绪顺着裴睦的话飘走。
李晚照今年就在二中考试,叶晴空被分去了天宁。不知道岳龙雨的考场在哪里,也无从得知他有没有去参加考试。
裴睦还在碎碎念:“小偷都赚。人挤人的,小偷混在家长堆里,偷了包往附近工地一窜,逮都逮不到。”
“妈。”谈易没在意裴睦的话,突然问,“有案底的话,是不是永远不可能当警察了?”
裴睦想都不想:“那肯定啊。”
“如果改过自新了……也没可能吗?”
裴睦说:“政审过不了啊。再说,他自己都有案底,凭什么去抓别人?我要是坏人,我就不服气。”
谈易说:“也许……正因为他有过这种经历,所以更明白怎么劝导犯了错的人改正。”
裴睦反驳:“话不是这么讲的。先不说他是不是真的更明白,就说外人,怎么可能相信呢?我打个比方,你要卖生发散,结果你自己就是个秃顶,谁信你?”
谈易汗颜,突然依着她的话头杠了一句:“霸王的创始人就……就头发很少啊。可是人家是遗传性脱发,事出有因,不代表他的产品不好。”
裴睦一愣,思路清晰地反驳:“那我问你,为什么大家都只看到那个头发少的人?他们公司发量正常的人更多吧,有人关心吗?”
“因为很特殊,有反差……”
“对啊,这种反差出现在商业公司里面,也许处理好了,还能拉来点噱头。要放到公职单位,可能就是个定时炸弹,对谁都不好。”裴睦顿了顿,又说,“而且每年公考的人那么多,凭什么非要留一个有案底的?是把他招进来,就能保证罪犯都不敢犯事了还是怎么的?”
谈易无从辩解,从理性的角度思考,也许本来就不该有此一问。
可是在妈妈跟前,理智这种东西总是会服从于情感。
裴睦见谈易哑口无言,得胜一笑,又见缝插针地说:“当时让你学个法律什么的,不比你现在那个专业好。”
母亲对谈易选的专业很有意见,前几年,每回放假,都要旁敲侧击地让她转专业。
谈易不生气,半讨好半撒娇:“学法律的话,背书太痛苦了。”
裴睦没好气,说:“比起你们那个专业,泥里来,土里去的……坐在家里背背书哪儿苦了?”
谈易笑嘻嘻地说:“我喜欢嘛……”
这丫头脾气越好,裴睦就越不忍心责怪,只能摇摇头,说:“念什么都是虚的,没病没灾才最重要。”
谈易笑意渐淡,温顺地点头:“嗯。”
裴睦一阵心酸。谈易小时候天天闷在家,到了大学好不容易有机会,兴高采烈地报了个经常能外出考察调研的专业,还兴致勃勃地说要选园林规划的方向深造,这样她学的绘画能最大程度派上用场。
可惜,她的身体根本跟不上,大四那年跟着导师去野外林地调研的时候,生了一场大病,差点……裴睦把手里的粽叶往篮子里一丢,发小脾气:“累死了。不包了,等你爸回来包。这老头,女儿在家还出去打麻将。”
谈易失笑,从篮子里拣出粽叶,默默包完后,洗了手去拿手机,才发现有微信进来。
是李晚照发的消息。谈易抬眼看了看时间——今天的考试已经结束了。
李晚照:“老师,你在吗?”
谈易本来想问“有什么事吗”,可想到这孩子的性子,估计只会回答没事,于是删除重发。
谈易:“嗯,刚刚在包粽子。你考完啦?”
李晚照:“对,我刚出考场,今天人太多了。”
她不是叶晴空,不像会主动找谈易聊天的人,谈易猜测李晚照还有事想说。
谈易:“带伞了吧?今天的雨挺大的,路上小心点。”
李晚照:“我带了,正在路边等着打车呢。不过估计要等好一会儿了……”
谈易还在思索措辞,李晚照又发了消息来。
李晚照:“爸爸有重要的会,出差去苏州不在家。妈妈去接妹妹了。”
短短两句话,谈易却看了好一会儿,而后,低头慢慢打字。
谈易:“明天我挺闲的,去找你吃午饭怎么样?”
李晚照:“真的吗!我请你吃牛排吧,谈易姐,二中附近有一家西餐店很火的,我同学都说特别好吃。”
谈易:“好啊,那我有口福了。”
和李晚照聊完,谈易看见裴女士笑眯眯地抱着手机朝自己小碎步走过来,一扫方才的不愉快。
谈易好笑地问:“什么事这么高兴?”
裴睦说:“我之前跟你说的陆阿姨给我发消息啦,说明天下午小孙监考结束以后就空下来了,约你明天下午六点去二中附近那个‘映刻’西餐厅吃个饭。”
谈易消化了一会儿这个“小孙”是谁之后,迟疑地问:“确定是二中附近的西餐厅?”
裴睦:“对啊,小孙是二中的物理老师,我跟你说过吧。那家店离他单位近,而且我刚刚查了一下,蛮高档的……虽然我们也不是指望别人有钱什么,但是你一空下来,他马上就来约你,而且选了这种地方见面,说明人家很重视。”
之前确实是自己说,等到高考结束以后才有时间见面的。
只是没想到,对方居然这么踩着点约她,实在是……有点重视。
谈易答应下来,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隐约有不好的预感。
夜间雷声大作,谈易睡得不太好,半夜被偏头痛搅醒,爬起来吃了两片布洛芬,重新躺回床上。她迷迷糊糊地做了很多梦,却又不甚分明,早上一睁眼,全都忘了。
第二天的早餐是红豆粥,谈易吃完之后,去厨房找食品袋,摸了两个煮熟的粽子带着。
午餐就吃这个吧……两顿都在西餐厅,她怕自己的肠胃会反抗。
裴睦见谈易一早出门,纳罕道:“你去哪儿?该不是想临阵脱逃吧,我都答应人家了,你看不上没关系,爽约可不好。”
谈易:“我去见个学生。妈,你放心好了,六点,我肯定准时到。”
她穿着最简单的白色长袖T恤和黑色长裤,长发束在脑后,背了个小号挎包,撑伞出门了。
裴睦站在门口欲言又止,等到门关上以后,才嘀咕:“也不收拾得好看点。”
餐桌边看报纸的谈昊不乐意了,说:“我女儿怎么都好看。”
裴睦抬眼瞪他,又念叨:“这小伙子,你不知道……是真不错。
我见过的呀,人温顺有礼貌,待人处事都有条有理的,我们丫头跟他在一起,保准不会吃亏。”
谈昊从老花镜上方看裴睦,说:“你喜欢没用,要女儿喜欢才算数。”
“这我哪能不晓得呀!”裴睦说,“但你看她上一个自己选的那小崽子,什么东西?唉,你女儿哪儿都好,就是性格太软,逆来顺受,那哪儿行!我看她的脾气就是随你了,瓤得很!”
谈昊:“你担心就担心,怎么又怪我了呢?”他又推了推眼镜,重新看向报纸,说,“我不觉得我女儿逆来顺受。她虽然性子软,但跟我一样,聪明着呢。”
真是鸡同鸭讲,裴睦气得跑进房里去了。
“谈昊,把地拖了!”
“知道咯……”
高考期间,各考点外都增派了交警进行交通管制和疏导分流。
全市道路两旁,隔一段路就能看见“高考期间,禁鸣降噪”的护考牌。
谈易打车到了二中门口,一下车,交警就急吼吼地让司机快点开走,别挡着道。
谈易撑着伞,在距离二中校门足有四十米的地方停下了。前面全是人,打着伞又格外占地方,根本难以行进。
交警维持秩序,建议家长们去马路对面等,可没什么人听他的——都恨不得第一个接到自家孩子,谁愿意这时候挪到别的地方去。
谈易回头,一打眼就看见了马路对面的“映刻”西餐厅,餐厅挺有规模,占了三层,门前有一片用木板垫高了的庭院,摆着铁艺桌椅,用来招待客人喝下午茶。
虽然天气不好,餐厅外冷清寥落,但那儿地势较高,比起淹没在人群之中什么也看不见,对面视野好很多。
谈易过了马路,撑着伞站在餐厅门口,眺望二中校门。
殊不知,此时“映刻”的二楼,落地窗边卡座上正坐着两个人。
谈易撑伞过马路的样子,全然落在其中一人眼中。
“岳龙雨,我今天约你来,是觉得有些话还是该当面说清楚。”
一个清脆的女声传来。卡座一侧,坐着个洋娃娃似的姑娘,她妆容精致,一头香槟金的长发烫着流行的玉米须卷发,正托着下巴,满眼真挚地看着对面的少年。
她完全没有意识到,现在正在高考,而眼前的少年本应坐在考场里。不过也难怪,谁会想到,刚从少管所放出来两个月的人会参加高考呢。
岳龙雨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望着谈易的小花伞,他嘴角破裂有伤,搭在桌上的拳头上也有破皮的痕迹,眉头蹙着,看起来很不耐烦。
“还有什么可说的。”
秦雪微微微嘟嘴,西柚红的唇釉亮晶晶的,话是拒绝,却像诱惑,她说:“你呀,别再给我打骚扰电话了。”
岳龙雨听见什么笑话似的,扬眉看她:“你觉得我很闲吗?”
“不是你?”秦雪微把手机拿出来给他看,“从我回小马市以后,每天都能接到电话,拉黑了就换号打,烦死了。”
“所以一定是我打的?”
秦雪微无辜地眨眨眼,长睫毛卷卷翘翘,大眼睛忽闪忽闪,说:“前天我提出要约你出来之后,就没人再给我打电话了,时间卡得这么准,还能有谁?”
岳龙雨动作一顿,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一扯嘴角笑了下。
“那还真是我打的——”
秦雪微清楚他这个表示愤怒的危险表情,她坐直了身子,嗔他:“你别这样,我害怕。”
岳龙雨脸色一沉,接着说:“前天,我打的不是电话,是曹孟飞。”
这个久违的名字,让秦雪微周身一颤,她双目圆睁,看着岳龙雨:“什么曹孟飞!你……你说什么胡话呢?”
交卷时间到。
2019年高考的数学考试结束,对李晚照而言,最艰难的一门已经过去了,下午的英语,她并不担心。
李晚照数学试卷做得很顺手——起码,谈易交代的那些考点,几乎全都压中了。李晚照彻底卸下重担,她心情倍好。尤其是想起昨晚叶晴空得知谈易要来接自己,很是吃醋的样子,李晚照竟然觉得有些暗爽。
姐妹俩同处一个屋檐下那么多年,再亲密也难免相互比较。妈妈疼叶晴空,爸爸更偏爱自己,李晚照知道妹妹的好胜心,知道她想把爸爸那份偏爱也夺过去。
这种“抢夺”没有恶意,只是一种不自主的占有欲作祟,所以李晚照始终装作木讷,并没有对妹妹发难过。可其实女孩子,但凡心思细一点,都清楚彼此心里那点小九九和较真。
正如今天,李晚照特地穿了件适合去吃西餐的漂亮连衣裙,背着爸爸给自己买的香奈儿小挎包,喷了香水出门。她知道妹妹表面上没说什么,心里却很吃味。因为是她得到了两人共同喜欢的老师的额外青睐,算是她的一个小小胜利。
她还会有更大的胜利——只要她能顺利考取中央美院,她也会成为妈妈的骄傲。
李晚照打着颜色粉嫩的雨伞,带着一种隐秘的喜悦,随着考生们走出校门。
谈易一下就看见了人群中格外扎眼的李晚照。艺术生往往比同龄学生更早学会打扮自己,李晚照个子高挑,眉目明丽,更是惹眼。
谈易仗着地形和视力优势,目光始终锁定在李晚照身上,所以,也将一边东张西望假装找人,一边靠近李晚照的男人的小动作摄入眼底。
男人动作极快,装作被人挤到,往李晚照身上狠狠一撞,左手抬高做防备之势,右手隐在下面,把李晚照肩头的名牌包一下拽到手里。
紧跟着,随着挤挤攘攘的人流,几个扭身,就遁离李晚照数米远了。
而此时,李晚照只觉得肩膀被撞疼了,还毫不知情地踮脚四下寻找着谈易的身影。可是一直到她从人群里走出来,也没看见谈易。李晚照茫然地望向马路对面,西餐厅门口也空空荡荡——根本没人。
等到李晚照低头,想翻包找手机给谈易发消息问问情况的时候,才惊觉自己的包没了!
她的心狠狠一坠,脑子一片空白。
证件!准考证在包里!
“所以……骚扰电话是他打的?”西餐厅二楼,秦雪微眼角通红,咬着嘴唇盯着岳龙雨,“为什么,为什么他还不放过我?他都消失了这么多年,怎么突然就回来了!”
她快哭了,这不是装的,是真的害怕。岳龙雨看见秦雪微鼻尖发红,瘦削的肩头微微耸动。秦雪微求助地望着他:“那我该怎么办?
岳龙雨,我该怎么办哪?”
如果是两年前,他会毫不犹豫地帮她。事实上,那个时候,他也确实帮了。
但现在,岳龙雨却只觉得可笑。
“秦雪微,你是不是只能想到你自己,”他嘴角挂着讥讽的笑,“只能想到曹孟飞又来找你了。我出来以后,去上海看你,你也只能想到,我去找你是不是别有用心。”
秦雪微哭了起来,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路过的服务生都忍不住关切地看着这个小美人——是和男朋友分手了吗?哭得这么伤心,这男的真不知好歹。
“不是的,你听我解释……岳龙雨,你不可以那么想我。”秦雪微委屈极了,抽噎起来,“你根本不知道,这两年我是怎么过的。”
她哭得他心烦,岳龙雨偏头望向窗外。
意外地,他看见视线中的一点,快速地移动了起来。
岳龙雨定睛看过去,发现谈易不知何故,突然扔了伞,以一种他无法相信能和谈易匹配的速度,往马路对面飞奔而去。
岳龙雨忍不住看向对面,只见一个拖着香奈儿挎包的矮个男人,奋力从人群中挤出来。
男人只跑了十多米,就被预判速度后跑直线的谈易拦截。
岳龙雨扬眉,俯视一切的他,几乎要给谈易鼓掌了——原来,数学学得好,真的能用于实践。
可很快,岳龙雨的脸色就沉了下去。
谈易脑子是好用,也确实拦住了人,但体力跟不上,根本不是那个男人的对手。对方用力一推,谈易就差点当场交待了,那人趁机往学校围墙根下停靠的电瓶车狂奔而去。
谈易好不容易站直,狂风夹着雨,刮得她一头长发胡乱飞,她喊得快破音了——
“把包放下!”
倒也没指望那人会听话,但声音越大,越能引起路人的注意,谈易一边追着男人跑,一边大声求助维持秩序的交警。
“帮帮忙,抓小偷!包里、包里有孩子的证件!”
男人跨上电瓶车,手忙脚乱地发动的时候,谈易跑到跟前来,双手死死抓住挎包带子。
“给老子松手!”
男人低声咒骂,眼看交警已经注意到他们,顾不上和谈易纠缠,他直接一脚踩下去,骑了车就跑。
谈易本想争取时间等到交警赶过来,没料到他当真急疯了,就这么拖着她甩出了两米远。
谈易浑身散了架似的疼,再也爬不起来,眼睁睁地看着那人骑着电瓶车溜远了。
这时候,后知后觉赶来的考生家长才围上来,你搭一把手我扶一下地把谈易搀了起来。原本等在学校门口等着的本地新闻台记者更是眼前一亮,扛着设备就冲了过来,要采访谈易。
谈易沮丧又狼狈,对记者摆了摆手,抹开挡在眼前的湿头发,强撑着四下寻找李晚照的身影。
那孩子,恐怕急坏了。
“乖乖,那是谁?”
“厉害了。”
突然,人群中传来一声惊呼。
仿佛一石激起千层浪,紧接着响起一片呼声,谈易顺着周围家长、孩子们的声音往那小偷逃窜的方向看去。
岳龙雨的速度太快,夹风带雨的,谈易只看见一道虚化了的身影横穿马路,疾奔向那辆电瓶车。
男人已经逃出五十米开外,只待一拐弯,进入通往工地的小路。
以此时的路况和大雨,交警就算找到摩托车,恐怕也很难追上他。他正得意,余光却瞥见有什么一晃而过,等他意识到闪至近前的是一道人影时,已经晚了。
岳龙雨快到跟前了,丝毫不减去势,在疾跑的同时起跳,整个人腾空跃起,一条有力的长腿狠狠扫向车头,只听“哗啦”一声,车头反光镜应声而碎。
这是一个常用于跆拳道击破表演的腾空侧踢。
电瓶车受此重击,顿失平衡,左右摇晃。
岳龙雨落地的瞬间再次提腿踢向车上的男人,不等男人发出惨号声,便利落地以左脚蹬地二次起跳,迅速扭腰转胯,随身体向右偏转,双腿在空中交替,又一记横踢,直接把男人从车上撂倒在地。
男人吃了一整套双飞踢,死狗一样倒在地上,连痛都呼不出来了。
岳龙雨上前两步,一把夺过李晚照的包,另一只手揪起男人的衣领,拎鸡仔一样把他提溜回了交警跟前。
如此动静,李晚照已经小跑了过来,当她看见岳龙雨提着自己的包走向谈易的时候,整个人陷入了一种恍惚的境地里。
没有言语能形容她此时内心的震撼,李晚照怔怔地看着岳龙雨,他额发尽湿,T恤紧紧贴着他精瘦的胸膛,眉宇之间凛冽张狂之气更胜从前。
好像一场梦,梦里那个可望而不可即的男孩,一脚踏进了有她的现实之中。
在考场门口看见岳龙雨,谈易自然而然地认定他是来参加高考的。她一阵欣慰,笑意爬上眼角,从他手里接过挎包,刚想问候两句,晚报记者的话筒已经递到岳龙雨跟前了。
未及发问,岳龙雨毫不掩饰的厌烦眼神扎了过去。
记者很有眼色,话筒立刻掉转方向,面朝一看就很好说话的谈易。
“ 你好, 我是《万江晚报》的记者小蓓, 请问您是考生家长吗?”
“我……不是。”
“那您是路过这里,见义勇为吗?”
谈易迟疑。要是被裴女士知道今天的事,只怕不会轻易放过她。
“你是长能耐了吧?还敢跑去追小偷?你怎么不上天呢!”谈易耳边几乎同步响起裴睦的声音,她一缩脖子,当即了,于是连声推辞:“我不能接受采访,请不要报道,谢谢。”
说罢,掉头要走。
记者哪肯放过这么好的新闻素材,拔腿要跟,面前横生出一条胳膊,拦住了她的去路。
“她不愿意接受采访,你没听见吗?”岳龙雨望着记者身边的摄像,语气不善,“再拍,就是侵权了。”
记者和摄像面面相觑,讪讪地放弃了再追上去纠缠的打算。
谈易一回头就看见李晚照在一边发呆,连忙快步走过去,把包给她:“快看看东西少没少,身份证、准考证都在不在。”
李晚照这才回过神来,忙不迭给谈易撑伞,又接过挎包,打开来翻找。
“都在,谈易姐……这、这是怎么回事?”
她看见岳龙雨也朝自己走了过来,不敢抬头直视他,只小声问。
谈易松了口气:“在就好。”又朝岳龙雨的方向一努嘴,“是他帮你找回来的。”
李晚照往岳龙雨的方向转了四十五度角,还是低着头,轻声嚅嗫:“谢谢你。”
风大雨大,岳龙雨压根没听见,他垂眼看着谈易。
不知道她晓不晓得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模样——发丝散乱,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白T恤沾满了污水泥浆。偏偏眼角眉梢都带着某种神气和畅快,好像被禁甜许久的小孩子偶然间从陌生人那里得了蜜糖,藏着掖着也难掩一份窃喜。
岳龙雨越来越搞不懂她。
明明前所未有地狼狈,现在的谈易却比以往更有生气。
谈易没注意到这两个小家伙的情绪变化,她先去了马路对面拿伞,衣服、裤子全都贴在身上,难受得很。谈易后知后觉地想,完蛋,估计是逃不掉受凉发烧了。
长大以后,她的抵抗力比小时候好了很多,但也遭不住今天这么折腾。谈易登时苦了脸,在心里默默求神拜佛,把东西南北各路菩萨都叨叨了一遍,希望能侥幸逃过一劫。
“我送你回去。”岳龙雨突然开腔。
谈易身边的李晚照一愣,当下的雀跃比证件失而复得、比数学超常发挥、比今天所有的喜悦加在一起更甚。可当她仰头,企盼地望向岳龙雨,才发现他的视线里根本没有自己。
岳龙雨这样的人,他专注地盯着你时,周遭一切于他而言都像是真空。李晚照悲哀地发现,自己正身处那片真空里——他凝视的人是谈易。
谈易迟疑地“啊”了一声,说:“我马上打车回去。你们下午还要考试,别折腾了。”说罢,转头抱歉地看着李晚照,“我这个样子,也不能陪你吃午饭了。要不你和岳龙雨一起去吃,就当……”
李晚照看见岳龙雨皱眉了,很轻的一下,虽然没有马上拒绝,但是她知道他对谈易这样的安排并不高兴。李晚照马上抢先表现出不同意这么安排的神情,截断谈易的话,说:“要不改天吧,我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再背背英语作文的词组。谈易姐……你快回去换件干衣服,不然要感冒的。”
“这样也好。”
谈易点头,要跟二人道别,却看见岳龙雨已经转身走到路边去拦出租车了。
谈易冲李晚照摆摆手,小跑到岳龙雨身边,倒也没拦着他,说:“刚好我们顺路,你也回家换身衣服吧,不然下午没法考试。”
岳龙雨不吭声,车子来后,他给谈易把后门一拉,自己拽开前门坐到副驾驶座上去了。
目送的士离开后,李晚照收了伞,神情低迷地往西餐厅里走。她不无自嘲地想,自始至终,他都没有正眼看过自己。
踏上楼梯,李晚照找了个卡座,本想解决完午餐后,就在这里复习,谁知道一偏头,看见邻座坐着秦雪微。李晚照太熟悉她了,不仅仅因为秦雪微是叶晴空的师姐,更重要的是,她曾是岳龙雨的朋友。
秦雪微没注意到李晚照,她正在一面跟人聊语音,一面有一搭没一搭地挑着面前的意面吃。她对面摆开了一套餐具,但是没有坐人。
李晚照正纳闷,突然听见秦雪微提到岳龙雨的名字,心里一动。
李晚照不动声色地站起身,换到秦雪微身后紧挨着的卡座落座。
这样一来,她相当于和秦雪微背对背,中间只隔着沙发靠背,既不容易被发现,又能更清楚地听到她的说话内容。
服务员过来递菜单,李晚照心不在焉,随手点了几样。等服务生离开后,李晚照打开手机,调出语音备忘录,点击开始录音之后,将手机尽可能地贴着沙发放。
与此同时,李晚照屏息凝神,竖起耳朵着听身后的动静。
“是啊……我约的他。他说不是他打的。”秦雪微有些懊丧,“要命的不是这个。岳龙雨说他又碰到曹孟飞那崽子了……就前天的事。”
李晚照皱眉。印象中,秦雪微一直是个乖乖女,怎么说起粗话来这么熟练。
还有,听说那事发生之后,曹孟飞已经搬家了,怎么又回小马市了,还和岳龙雨碰上?
“我倒不担心岳龙雨……他我还不清楚吗?不可能说出去的。
我就怕曹孟飞。”秦雪微语气一沉,“要是这事被老谢知道,我真是吃不了兜着走。我那部剧一周后就开机了,曹孟飞不会真搞什么事情吧。”
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秦雪微突然抬高音量。
“我也想啊!但岳龙雨这回估计指望不上,早知道在上海我就不把话讲那么绝了,现在盘都盘不回来,烦死了。
“我现在不稀罕这种失败者……你少来,身材好能当饭吃啊?
“你行你上,我给你们牵线搭桥。不过我老觉得他现在怪怪的,你说是不是他被关了两年,脑子都关坏了?刚才他不知道发什么疯,突然就跑了。
“哈哈哈哈,你这话说的,他肯定吃不了那种亏……你别讲了,我都有画面了。”
李晚照没听见也知道,电话那头的人是怎么出言侮辱岳龙雨才会引得秦雪微说出这种话。她捏着拳头,气得发抖,恨不得把秦雪微揪起来扇巴掌。
“反正车到山前必有路,我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呗。”秦雪微的语气又轻松了些,说,“我现在一个人在这儿吃饭呢,要不你过来陪我,我们下午去做个指甲,我再跟你详细说。”
很快,秦雪微把语音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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