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六十万。咨询服务费。开户行在深城福田。
萧凛把这笔数据截屏存档的时候,葛志远的后背已经湿透了第二件衬衫。但萧凛没有当场摊牌~数据采集完毕,四个人原路撤出省自然资源厅,没带走一张纸,没留下一句多余的话。
真正的牌,要在更大的桌面上打。
两天后,省政府第三季度经济运行分析会。
会议室在省政府主楼四楼,椭圆形长桌,二十六个座位坐了二十三个人。萧凛的位置在长桌末端,左手边隔着两把空椅子就是省发改委副主任陶建华。
郑维庸坐在主持人的位置上,翻完第一份议题材料,没按议程走。
“临时加一项。”
他把文件夹合上,双手交叠搁在桌面。
“最近有多个省直部门反映,金安委以'例行排查'的名义,未经协调、未经报备,直接进入厅局财务部门提取数据。省自然资源厅财务处的正常工作秩序受到严重干扰,处长本人精神压力极大,已经请了病假。”
停了一拍。
“我想请萧凛同志解释一下,金安委的排查权限,是否包括绕过省政府协调机制、单方面突击检查省直厅局?”
二十多双眼珠子齐刷刷转向长桌末端。
萧凛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抽出一页纸,推到桌面中央。
“郑省长说的'正常工作秩序',是不是指这个?”
A4纸上印着一份合同扫描件。抬头写得清清楚楚~《省自然资源厅与德盛商贸有限公司关于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抵押补充协议》。
甲方:省自然资源厅。乙方:德盛商贸。标的:青岭开发区三宗工业用地,总面积四百二十亩,评估价一点六亿,抵押率百分之九十二。
落款日期:七个月前。
萧凛的食指点在合同第七条的位置。
“这份补充协议没有经过省国资委备案,没有通过省政府法制办审核,抵押率百分之九十二~远超国有资产处置的安全阈值。德盛商贸的实际控制人叫周鹏飞,注册地在深城前海,成立不到十八个月,注册资本五百万,拿什么撬动一点六亿的国有土地?”
会议室的空调出风口嗡嗡响着,二十三个人里没有一个接话的。
陶建华的手从桌面缩回去,塞进了西装口袋。吴副厅长盯着自己面前的茶杯,拇指在杯盖上转圈。
郑维庸的脊背靠在椅背上,没动。
“这份协议从哪儿来的?”
“金安委排查时依法调取。”萧凛把合同收回来,放进文件夹。“郑省长刚才问我排查权限的边界。条例第九条写得很清楚,涉及国有资产安全的异常交易,金安委有权直接介入。如果每次排查都要提前报备、层层协调,等手续走完,葛处长的碎纸机大概能把整个财务处的档案全吃干净。”
这句话砸下去,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葛志远当场碎纸的事,没有第二个人知道~除了萧凛带去的那四个人。
郑维庸把它捅上来当“干扰正常秩序”,萧凛直接把碎纸机的细节公开在省政府办公会议上。
谁在销毁证据,一目了然。
沉默持续了将近十秒。
长桌另一端,一直没开口的林建国放下手里的钢笔。
“审计是体检,没病怕什么?”
八个字,不轻不重,落在会议室的每一面墙上。
林建国没看郑维庸,也没看萧凛。他翻开下一项议题的材料,朝秘书长点了下头。
“继续吧。”
会议按议程走完,萧凛起身离席的时候,郑维庸已经先一步走了。主持人的位置上留着一杯没动过的茶,茶汤凉透,表面结了一层薄膜。
走廊里,陶建华从后面追上来,拍了拍萧凛的肩。
“萧主任,那个德盛商贸的事……发改委这边确实不知情,你别误会。”
萧凛侧头看了他一眼。
陶建华的笑容僵了半拍,手从萧凛肩上缩回去,搓了搓指尖。
“我就是知会一声。”
“陶主任,德盛商贸的法人周鹏飞,和郑省长的公子郑泽远是大学同学。周鹏飞在前海注册公司的同一个月,郑泽远在温哥华买了一套联排别墅,付款方是一家开曼群岛注册的离岸信托基金。”
萧凛没停脚步,边走边说。
“这些信息金安委的数据库里都有。我跟你讲这些,不是要拉你站队,是提醒你~审计真的查到发改委头上的时候,你手里最好有张干净的底牌。”
陶建华的脚步钉在走廊中央,半天没挪窝。
萧凛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门打开的瞬间,手机震了一下。
陈锐发来的消息:办公室桌上有一封信,没有寄件人,门卫说是下午两点塞进收发室的。
金安委三楼,萧凛推开办公室的门。
信封搁在办公桌正中央,牛皮纸,没有邮票,没有邮戳,收件人一栏用打印体印着“萧凛主任收”。封口用透明胶带粘了两层,拆开的撕口整整齐齐,是陈锐先过了一遍安全检查留下的痕迹。
萧凛抽出里面的东西。
一张报纸剪报。《西海日报》,1998年9月17日第三版。
纸张泛黄,边缘微卷,剪裁的刀口笔直。报道标题是省委组织部的一批干部任前公示,密密麻麻的名字排列在版面上,其中一个被红色圆珠笔圈了出来。
“郑维庸,男,1963年生,拟任西海省交通厅副厅长。”
1998年。
父亲出事的那一年。
萧凛翻了翻信封,里面没有任何附言、纸条或多余物件。他把剪报平铺在桌面上,指腹沿着红圈的笔迹边缘划了一圈。
圆珠笔的下压力度均匀,圈了两圈半,收笔处没有拖拽的墨痕~写字的人手很稳,不犹豫。
这不是恐吓。
这是提示。
有人在告诉他:1998年郑维庸那次升迁的背后,藏着没翻出来的东西。
萧凛拉开抽屉,把剪报夹进一本旧台历的内页里,锁死。
桌上的座机响了。
内线,综合处。
“萧主任,省纪委崔副书记办公室来电,说崔副书记想约您明天上午十点见面。”
萧凛拿起话筒,拇指摁在免提键上,没按下去。
他看了看窗外,外面是省政府大楼。郑维庸的办公室就在那里,在九楼。他看到对方的办公室灯是亮着的,但是窗帘是拉上的。
从1998年到现在已经二十六年了。郑维庸这个人,从一个副厅长升到了现在的位置,肯定有问题。送这个剪报来的人,一定知道很多内幕,比他知道的还多。
于是,萧凛按下了免提键。
“你告诉崔副书记,我会准时到的。”
他刚要放下话筒,他的手机就响了。是顾清韵发来的消息。这次发来的消息内容很长,不是之前那样的四个字了。
消息是一串代码,最后有一行字写着:
“第三层已经被破解。我们查到了郑维庸在山海基金的代号,是‘造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