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笔迹很熟悉。
萧凛的拇指按在泛黄的纸页边缘,指腹在摩挲着墨痕干裂的纤维。
钢笔水渗进纸张的方式,落笔的力道,撇捺之间微微上翘的收势,这些细节根本不需要鉴定,就都刻在他的记忆里。
陈锐在旁边等了半分钟,也没等到下一步的指令。
“先把马成押回去。笔记本我带走。”
巡逻艇返程的一路,萧凛没翻笔记本。
甲板上风大,河水拍打船舷的节奏单调重复。他把笔记本塞进冲锋衣内袋,拉链拉到头。
凌晨一点十七分,县委宿舍。
萧凛锁上门,拉严窗帘,拧亮台灯。笔记本摊在桌面上,扉页的“萧”字标记在灯光下泛着陈旧的铜锈色。
第一页。日期:1998年4月3日。
“北川县财政局第三季度拨付水电站建设款项,实际到位资金与批复金额存在172万元差额。差额流向不明。”
第二页,4月11日。
“调取水电站立项原始档案。发现一个问题,选址论证报告中,初始勘测点位于龙湾渡口上游800米处,地质条件最优。但最终批复的坝址,在初始勘测点下游偏移了整整500米。”
萧凛翻页的手停了。
500米。
水电站选址偏移500米,在工程上是很大的改动。这意味着地基要重新勘探,水文数据要重新测算,库区的淹没范围也要重新划定。工期至少延长半年,造价至少增加三成。
哪个工程师会主动给自己找这种麻烦?
唯一的解释,就是500米之外有必须避开,或者必须盖住的东西。
萧凛继续往下翻。
4月17日。
“借阅省地矿局1992年北川矿产普查内部报告(未公开版)。报告第47页标注:龙湾渡口上游800米至1200米区域,地下120米处存在中重稀土矿化带,初步估算储量为中型规模。该数据在公开版报告中被整体删除。”
萧凛的后背贴上了椅背。
1992年的矿产普查就已经发现了稀土矿脉。水电站1997年立项,选址却正好从矿脉正上方偏移了500米。这样一来,坝体和库区的淹没线,就把整个矿化带都圈进了水电站的保护范围。
水电站一建,矿脉上方变成库区。任何人想在这片区域勘探、开采,甚至靠近,都会被水电站安全的名义挡回去。
矿藏被一座大坝锁死了。
直到有人从溶洞找到了另一条路。
萧凛翻到第五页。字迹变得更密,行距压缩,钢笔水换了颜色,从蓝黑变成纯黑。日期跳到了1998年5月2日。
“查到了。选址变更的审批链条:北川县水利局提出变更申请→市水利局技术科签字→省水利厅工程处盖章→省计委(现发改委)立项批复。四个环节全部在一周之内完成,不合常规。正常流程至少两个月。”
下一行,父亲画了一个方框,框里写着两个字:
“山主。”
旁边标注:“此人非北川本地人,但对北川地下矿脉的分布了如指掌。1992年矿产普查的删减版报告,经手人之一。水电站选址变更的真正推动者。刘家、马家、石家三姓在北川的势力格局,均由此人在90年代初期布局完成。”
萧凛盯着“山主”两个字。
父亲在1998年就已经摸到了这条线。二十六年前。
他接着往后翻。笔迹越来越急,有些字的笔画没写完就接了下一行。
5月9日。
“赵立冬不是棋手。他只是山主放在北川的管家。刘家管钱,马家管矿,石家管人脉,赵立冬管秩序,这四股势力,都由山主一个人掌控。”
5月14日。
“试图追查山主的真实身份。线索断在省计委。1997年水电站立项批复的签字人,已调离原岗位,去向不明。”
5月16日。
“被警告了。”
只有这三个字。没有细节,没有来源。
之后是整整十二页空白。
再出现字迹,已经是1998年7月。
“决定把所有资料分散保存。原始文件存银行保险箱,复印件寄往三个不同地址,笔记本交给一个信得过的人。”
最后一页,没有日期。只有一句话。
“如果有一天我的孩子看到这本笔记,别信任何人。山主还活着。”
萧凛把笔记本合上。
台灯的光打在封皮上,泛黄的牛皮纸有一块深色水渍,干透了,边缘起了褶皱。
父亲把笔记本交给了“一个信得过的人”。这个人,把它交给了马兆丰。还是马兆丰从某个地方截获了它?
马成随身带着这本笔记本出逃,说明马家清楚这东西的价值。
萧凛拉开抽屉,把溶洞剖面图、铜钥匙和十六封信的复印件拿出来,和这本笔记本并排摆在桌上。这四样东西,时间跨度长达二十六年。
赵立冬只是管家。
刘家、马家、石家只是他手里的工具。
山主才是幕后真正的主使。
这个人在1992年就掌握了北川稀土矿脉的秘密,用一座水电站把矿藏封印,用三个家族牢牢控制了北川的政商两界,再用赵立冬来维持他定下的秩序。
二十六年。
父亲查到了这一层,然后消失了。
桌上的手机突然亮了。
屏幕上弹出一个加密通讯软件的窗口,萧凛从没安装过这个软件。
图标是灰色的,没有名称。
萧凛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点开。
一段语音。时长九秒。
按下播放。
听筒里传出一个苍老的嗓音,气息稳,咬字慢,每一个音节都嚼得很碎。
“萧家小子,你查得太深了。北川的坝,不能塌。”
语音播完,软件自动卸载。手机屏幕弹回桌面,干干净净,连缓存都没有留下。
萧凛握着手机的手搁在桌面上,一动不动。
台灯嗡嗡的响着。笔记本摊开在面前,父亲写的最后那句话映在灯光底下。
“山主还活着。”
窗帘外面,北川县城的天际线漆黑一片。只有远处水电站方向,大坝顶部的航标灯在一明一灭的闪烁,节奏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