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乔没有瞒着陆阔，她已经答应他结婚，就算只是带小澈去见程司白，她也如实相告了。
陆阔听完，沉默了片刻。
“你如果介意……”
“没事。”陆阔打断她，“你们去吧，我在家里等你们。”
孟乔诧异。
“你不介意？”
陆阔摇头：“他已经这样了，说别的都没有意义，不管怎么说，他是小澈的爸爸，让小澈去见他最后一面，也是应该的。否则小澈长大了，如果知道真相，反而会怪我们。”
孟乔心头泛酸，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陆阔的坦荡，还有他口中关于死亡的字眼，没有给她带来轻松，反而像是一片乌云，笼罩在了她头顶上空。
程司白，真的要死了。
想到这儿，她耳边嗡嗡嗡一阵，盯着陆阔的方向许久，不断告诉自己，不可以在陆阔面前失态，她才勉强稳住身形。
“陆阔，谢谢你。”
“我们已经要结婚了。”陆阔抓住她的手，“别再跟我说这些字了。”
孟乔扯了下唇，点头：“好。”
“我派人送你和小澈去，早去早回。”
“嗯。”
陆阔说到做到，果然派了管家亲自送他们母子去医院。
出大门时，孟乔意识到陆阔在楼上看着他们，她脚步停下，往楼上看了一眼。
陆阔坐在窗边，静静地跟她对上视线。
小澈用力跟陆阔挥手：“陆叔叔，等我们看完妈妈的朋友，马上就回来！”
“好——！陆叔叔等你们！”
小澈高兴了，拉着孟乔的手说：“妈妈，我们快点走，快点回来，别让陆叔叔一直等我们。”
孟乔心里已经翻江倒海，她不知道，该不该跟小澈说实话。如果不说，多年以后，小澈想起今天这最后一面，会是什么心情。
她胡思乱想着，一直盯着关于小澈的念头转，然而到了医院，小澈安静乖巧，感受到空气里的死亡气息，先浑身僵硬的人，反而是她。
杨天明等在楼下，见他们过来，脸色焦急。
“孟小姐，快！”
事实上，来医院之前，孟乔一直抱有希望，那就是杨天明骗了她，程司白根本没有病危，这一切都只是想骗她和小澈来医院看望他。
没想到，都是真的。
她麻木地跟着杨天明走，进了电梯，看着楼层一点点上升，心也跟着沉到谷底，整个人都跟行尸走肉一样麻木。
“妈妈？”
出电梯时，小澈叫了她一声，她勉强回应，低头看小澈，却根本不知道小澈在说什么。
“妈妈，你的朋友是不是病得很严重？”
孟乔如鲠在喉，想摸一摸他的头发，却发现手心冰凉，连话都说不出。
“孟小姐。”杨天明再度提醒。
孟乔强行回神，对他说：“麻烦你，带小澈在附近走一走，我很快出来。”
“你不带小少爷进去吗？”
“不用了。”孟乔摇头，她不敢想，让小澈见到程司白死亡的模样，对小澈冲击有多大。
杨天明大概也想到这一点，点了点头，然后对小澈说：“小澈，跟叔叔走，好吗？”
小澈不明白，妈妈要带他来的，为什么现在又不让他去看望叔叔了。
他看向走廊尽头，稚嫩的小脸上浮现跟年龄不符合的成熟，然后看了看孟乔，心里升腾起一点怪异的感觉。
“妈妈——”
孟乔听到动静，低头看他，发现他红了眼眶，竟然是要哭出声来的样子。
这难道就是父子连心吗？
她心里更加难受，仿佛程司白已经离开人世了一般的痛苦。
“没事，你在这里等妈妈。”她叮嘱小澈。
小澈瘪瘪嘴，想要拉住她的手，却发现她已经木然地往里走，丝毫没有听见他的呼喊，他想要去追赶，却被杨天明抱住。
“小澈，听话，妈妈有事要做，马上就回来了。”
小澈盯着杨天明，问：“叔叔，你是谁，里面躺着的叔叔又是谁？”
杨天明是个科技人才，向来脑子里只有编程代码，听到孩子的问话，想到程司白在病房里，即将离开人世，不免心里不是滋味。
他没有回答，小澈便挣扎着要去找妈妈。
孟乔站在病房门口，听着儿子的哭闹，人已经陷入极度的麻木中。
停顿许久，她才深受推门。
迈步进去，迎面见到的画面，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程司白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管子和各种检测仪器，双目紧闭，几乎已经感受不到任何气息。
她这时才发现，他瘦了很多，距离在国内的最后一次见面，其实他早就大变样了，只是前几天见面，她对他充满排斥，所以没有注意。
走到病床边，她不记得坐，只是愣愣地看着他。
“程司白……”她喃喃吐出他的名字，却没有像过去很多次一样，得到他的回应。
瞬间，眼泪夺眶而出。
她跌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手，没有敢触碰他。
“你可真够厉害的，把我和小澈害到这步田地，自己挥一挥衣袖，就打算这么走了。”她随口说着，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床上人依旧没有回应，就连心电图也是平缓得令人心慌。
孟乔闭上眼，试图减轻一点身体的痛楚，然而都是枉然，她忽然觉得呼吸艰难，四肢百骸都在发疼。
“你是骗我们的吧？你根本没有事，对不对？”她挤出话语，声音嘶哑，“你成功了，我跟小澈都来了，真的，你现在可以睁开眼了。你看，你多么厉害，纵然你一次次欺骗我，我还是被你骗到了。”
话音落下，床上毫无动静。
孟乔表情彻底崩塌，有点不敢置信地深吸一口气。
“程司白，你可以起来了。”
没有回应。
她浑身发抖，终于忍不住，抓住了他的手，然后低下头，泣不成声。
“滴——！”
不知为何，心电监测忽然出现一个小高峰，并且发出警报声。
孟乔心里沉了一下，抬眸盯着仪器，总觉得眼睛一眨，那条线就会变得毫无起伏，趋于平静。
还好，没有。
然而下一秒，她看着平缓的幅度，却也清楚地意识到——他的生命在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