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子昴转动轮椅,叶丽娘跟在洪子昴身后,两人将要离去。
“等等”隗永言的声音再次在他们身后响起:若是碧霞留下的只言片语算不得数,你们又为何找来?
隗永言的声音不如刚刚的低落,甚至声音里充满了愤慨:“又为何要看碧霞写给我的信?”
“因为我夫人想要知道真相。”洪子昴看向叶丽娘:“现在她知道了就够了,走罢。”
隗永言的声音再次响起:“你不是杀人恶魔吗?你不是杀人如麻吗?洪二少爷,我看你就是一个窝囊废,虚有其名。”
叶丽娘面色一沉。
洪子昴缓缓按下手中一颗黑佛珠,却未回应,只是对叶丽娘道:“走罢。”
“你们至少告诉我,她到底是怎么死的?”隗永言的愤怒里渐渐掺杂了痛苦。
这次洪子昴和叶丽娘均未再回答。
叶丽娘推着洪子昴的轮椅走出隗永言家门,迎面而来的是隗永言的夫人崔氏,崔氏望着叶丽娘温柔一笑:“贵客不如留下用了些膳食再走,虽然只是粗茶淡饭,不过也有些乡间滋味。”
叶丽娘回头望了一眼隗永言,留下一句:“好好照顾你娘子。”
回到马车上,叶丽娘又撩起帘子看着隗永言居所一眼,虽然碧霞是害她的人,这一生却也过得极其憋屈。
碧霞在洪府里艰难度日,为的就是能够出府,嫁给青梅竹马的情郎,却没曾想到情郎早已娇妻在怀。
不过,“夫君”叶丽娘问洪子昴:“刚刚为何不拿走那两封书信?”
有了那两封书信,至少可以证明是王茵矛使用水硝,制造了纸人及牌位自燃之事。
此刻的洪子昴才微微睁开闭目养神的双眼,“对付敌手,不可心软。一击不中,再击就难。”
深夜,隗永言家中,他的夫人崔氏早已歇下。
隗永言还在看书,他与碧霞自小便是青梅竹马。
那时的他家境富裕,每每在学堂新习了字,回家后就会在地上教碧霞写。
那时的碧霞总是拉着隗永言的衣袖道:“今日又被夫子抽背书了?”
隗永言一惊:“你为何知道?”
碧霞一哼:“我还不知道你,每每一紧张就去抓你的衣袖,好好的袖口总是要被你抓破,脱下来我替你补补,免得你回家又挨你阿娘的骂。”
在叶丽娘和洪子昴刚进屋的时候,隗永言紧张地扯着袖口的破开线头,小声道:“我知道进了高门贵府哪里那么容易出来,她写给我的信,我也只看看罢了,从不回信。”
他紧张地又扯着袖口的线头:“我与她毕竟从小一起长大,她若是过得好,我也就安心了。”
隗永言与碧霞幼年相识,青梅竹马,原本是极为相称的一对,可惜碧霞家道中落,父亲欠了一大笔债,只能将碧霞卖给京城中奉天将军做小妾。
他也曾偷抱着家中所有的银钱妄图去赎回碧霞,而回应他的则是奉天将军府的五十军棍,扔出府外。
他自小体弱,躺在床上半个月差点没醒过来,可怜老母哭得死去活来,待到他醒来,老母非要为他寻上一门媳妇,让他忘却碧霞。
他也曾经反抗过,也曾经极力推开自己现在的妻子。
可是他的妻子并未做错什么,崔氏与碧霞完全不一样,碧霞性格活泼霸道,崔氏却温柔小意。
崔氏会为了不打扰他念书,夜里坐在门外。
崔氏也会走遍漫山遍野,只为了寻一味让他眼睛舒缓的草药。
在律朝,女子若是被休弃回家则是死路一条。在母亲的劝道与崔氏温柔地照顾下,隗永言逐渐软化。
甚至在母亲死后,崔氏的照顾和安慰之下,逐渐也对崔氏生出了感情。
感情这个东西最是廉价。
明明他喜欢了碧霞许多年,明明他自信为了碧霞能够坦然赴死,却又能够接受崔氏,与崔氏组建家庭。
甚至在接到了碧霞的书信之后,安慰不安的妻子崔氏:“进了高门贵府哪里那么容易出来。”
“如果碧霞真的出来了,夫君你会娶她吗?”崔氏问他。
隗永言没有回答。
崔氏靠在隗永言身上:“我知道了,夫君。”
不该问碧霞回来了,他是否愿意娶她?
而是该问碧霞回来了,是否还愿意嫁他?
碧霞最是刚烈,她性子又不好,小时候见着有人欺负他,总是第一个上前打架,又替他擦脸:“你是读书人,别和他们一般见识”。
长得好看又有什么用?性格又凶恶,哪里会有人喜欢她?一滴眼泪滴在书本上。
“你不是说二少爷不是坏人吗?”隗永言埋头在书本里嚎啕大哭:“为什么他不愿意为你报仇?”
时间回溯到黄昏时,隗永言在一叠信件中抽出两张信纸:“碧霞往常写给我的信还好,但是这两张信有问题”。
这话里一半真,一半假。
假的是“往常写给我的信还好。”,真的是“这两张信有问题。”
碧霞往常写给隗永言的信里也掺杂了许多信息,他只是舍不得。
舍不得将那些信全交给他们。
里面有碧霞写给他的:“二少爷人虽然凶恶,但不是坏人。”
也有碧霞写给他的:“若是我能回来,我就再也不走了。”
他是懦夫,隗永言望向躺在床上安眠的崔氏,甚至为了崔氏的安危,连替碧霞报仇都不敢,他只敢借由别人的双手替碧霞报仇。
洪二少爷说得对,既然他什么都做不了,他也就不必求这份安心了。
既然他什么都做不了,还不如将手里的这些证据毁去,免得心中日夜受折磨。
隗永言将两封有问题的书信凑近烛光之下,烛光动了动,就仿佛碧霞在对他笑着说:“呆子,若是我能回来,我就再也不走了。”
隗永言痛哭出声,他将手边的酒罐开了封,饮了一大口酒又饮了一大口酒,他身子不好,接连咳嗽了好几声声,这才拿起笔,俯身在书桌上写下一封书信,又将身上所有的银钱压在书信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