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明了,天上的星星淡了。
周又琴并未告知丈夫幼子,趁他们还在睡梦之中,只留下一封书信就只身一人上京找叶丽娘。
到了洪家之后,为了让洪家人不起疑,周又琴假扮叶澜山以前的奶娘孙婆子,嘴上说着想着给叶丽娘磕一个头,实则是想再见一面叶丽娘。
高门府邸与直隶乡野,完全是两个世界。
周又琴读书不多,只知道有钱能办事,于是她带着所有的家财餐风露宿,风尘仆仆赶到京城,只想着再见一面叶丽娘,将所有的家财交给叶丽娘。
但是她却没想到进入洪府后,原本计划好的拜见主子的借口却被洪家夫人王茵矛所误会。
王茵矛误会她是来向叶丽娘讨要钱财,于是故意问她叶丽娘的秘密弱点。
周又琴意识到面前的洪夫人对叶丽娘不怀好意。
叶丽娘才嫁入洪府几日,当家夫人就想从她嘴里套出秘密陷害儿媳,这到底是怎样一个险恶人家?
周又琴跪在堂下,听着王茵矛缓声说道:“你离开叶家想必日子也不好过,否则也不会千里迢迢来到洪府,只为给叶氏磕个头,讨个赏钱。”
周又琴的眼前出现了一个托盘,托盘上全是白花花的银子。
周又琴跪在躺下,听着貌美的王茵矛说着:“你说罢。若是说得好,让我听着高兴,这些都是你了。”浑身发冷。
原本替嫁之事是一个极其秘密的危险。
而这位夫人又想置叶丽娘于死地。
周又琴还记得宗房范氏劝她的时候所说:“若是有朝一日,叶丽娘被发现并不是澜山,那可是洪家,京城的洪家,说不定一生气就让叶丽娘自尽谢罪,周氏你可想好了,你是真的想让你女儿死吗?”
叶家宗房口中所说的洪家真的是会要了叶丽娘的性命。
既然如此,她拼死也会替女儿挡掉这次极其秘密的危险。
让真话在她嘴里变成假话,让假话变成真话。
如何让假话变成真话?
那就是由她来说真话,又由她将真话变成假话。
那么假话自然也就变成了真话。
在周又琴的计划里,她索性就直接将替嫁的秘密揭开来说,当所有人相信叶丽娘是替嫁之后。
她再矢口否认,表示并无替嫁,只是面前这位夫人的栽赃陷害。
她既是证人,又是伪证人。
经此一事后,若是以后再有人泄露叶丽娘替嫁的秘密,也只会被认为是再次的栽赃陷害。
这样以后不会有人再怀疑叶丽娘的身份。
同时也能除去面前这位有害叶丽娘之心的当家夫人。
孙婆子看着白花花的银子,下了决心。
她知道高门府邸容不得她放肆,她若是真这样做,十有八九走不出这洪府。
即使她死,她也要让她女儿平安地活下来。
于是周又琴抬起头看着堂上的王茵矛,轻声道: “府上的二夫人并不是不是叶家六小姐叶澜山。”
然后周又琴满意地看见王茵矛眼睛一缩:“你再说一次。”
而在洪府正堂,王茵矛唤她出现,周又琴介绍自己的时候,低声说道:“奴婢是叶家六小姐叶澜山的奶娘。”
而那时的叶丽娘呆在当场,双目望着孙婆子,身体微微发抖。
而孙婆子在洪府正堂前吐露惊天的秘密:“二少夫人可不是叶家六小姐叶澜山!”
呆在当场的叶丽娘甚至没有反驳。
她也认出来了面前的妇人是何人,她的母亲。
重活一世,叶丽娘甚至都没来得急见她一面的母亲。
周又琴早就在洪府住着的这两日早就不断在心底重复排练好了如何吐露真相,又如何在洪家主人的追问下露出破绽。
明明与叶丽娘同在一所院落,若是周又琴出去转一转,甚至有可能远远地看上一眼叶丽娘。
可是她却不敢,生怕出了岔子,害了叶丽娘,她只敢缩在狭小的房间里,重复练习着露出破绽时的语气表情。
那一日,周又琴在走出房间门的时候,心中已无忐忑,她在洪瞻,王茵矛,以及全洪家人面前费劲心力演出了一场好戏。
揭露了叶丽娘的身份。
不过半旬的功夫,丽娘似乎变了。
只有母亲能够注意到的细微的变化。
更能隐藏自己的情绪,更像一个大人了。
周又琴看着眼前的叶丽娘,满心酸涩,却无法吐露半分。
她不能害了叶丽娘。
看一眼她就够了。
周又琴眼含热泪,看她一眼就够了。
而后又在洪瞻要杀叶丽娘时,周又琴终于找到了那个露出破绽的机会。
她立即惊恐地“啊”了一声,哭着说:“澜山小姐,奴婢不是有心害你,洪夫人只说是想赶你出府,我是被金黄之物蒙了心才答应说假话。”
看见瘫软在地上王茵矛错愕的表情,周又琴的心中才微微生出了一点痛快。
世人皆恐巨虎,不知蝼蚁也会咬人。
在洪府的正堂之上,她一个外人听见了洪府如此多的秘密,周又琴心中翻过一阵又一阵的骇浪。
她料想自己活不成。
却未曾想到洪二少爷一句:“孙婆子就别杀了,别再节外生枝。”又让她捡回了一条性命。
回到住了两日居住的房间里,刚走马上任的管家一边警告她,一边催促着她赶紧收拾东西,离开洪府。
周又琴唯唯诺诺应了。
不过她却没有什么好收拾的,破旧的包袱里只有四串银钱及一包甜枣。
趁着管家没有注意的时候,周又琴将甜枣放置在房门之上。
这是以往她们母女之间的秘密。
家中的银钱都藏在房门之上。
以往家中留下的铜板都藏在房门之上。
家中每一人都知道,却每一个人都不舍得动用过。
在管家的催促之下,周又琴匆匆忙忙离开了洪家。
她甚至不敢在京城流连,不敢再奢求和叶丽娘再见一面,说一说话,她只能又匆匆走上了回直隶的路。
只是走了一段路,周又琴就停下回头看一眼。
看不见洪府了。
看不见京城了。
也就看不见丽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