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安三十五年,那时刚满十岁的洪子昴的脸上还满是稚气。
而一旁的凤哥,傅桦容已是初步有了储君的气度,少年老成。
“阿坐”那时的傅桦容唤伴读洪子昴的小名:“阿坐,今夜凶险,你替我守在启来宫,若有皇叔们闯进来,你便放夜鸦告诉我。”
“你放心。”那时的洪子昴满口答应:“我阿爹训的夜鸦最是训练有素,定能最快告诉你。”
按照族例,皇孙不能住在皇宫,但是傅桦容是一个例外,他是唯一一个抚安帝赏了他居住宫内的皇孙。
“凤哥儿,我一定替你守好启来宫。”那时的洪子昴回答地铿锵有力。
“好兄弟。”那时的傅桦容撞了撞洪子昴的肩膀:“你是洪都督的儿子,皇叔们不会为难你的,若他们问我的去处,你照实说了便是。”
“你放心,若是问起,我就推说不知晓,我绝不会告诉他们你去处。”
少年心气,为朋友两肋插刀再所不辞。
那时的傅桦容让那时的洪子昴替他守好启来宫,那时的洪子昴便眼睛也不敢闭上片刻。
睁着眼睛一夜到天明,天刚蒙蒙亮,远处传来晨钟敲响的声音。
仔细听却又不像是晨钟,钟声沉重,声音苍凉,一声接着一声在城楼上响起。
那一天天色微明时刻,城楼上的大钟足足敲了五十四下。
无数世家里已经熄灭的灯火又匆匆点亮,天明之时,从城楼上往下望,依旧是灯火闪烁。
而大钟的钟声仿佛潮水一般席卷全京城,紧接着京城各寺庙中接连响起沉重的钟声。
那时守在启来宫中洪子昴恍惚之中忽然想起,太傅教授时他曾经听过一耳朵的话:“九五至尊薨逝,大钟五十四下,在京诸寺观各声钟三万杵。”
一声一声的钟响向世间所有人宣布,律朝里在位时间最久,也是最无功无过的抚安帝薨逝。
紧接着皇二子,傅成康继位为顺德帝。
几乎也在傅成康继位登基为顺德帝的同时,一道圣旨立即立傅桦容为皇太子。
几乎所有人都以为是傅成康成为皇上之后下旨立傅桦容为太子,都在感叹傅成康队傅桦容的厚爱。
而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不是。
而这个极少数的人中包含了内阁大臣,贵族亲信,也包括了当时的洪子昴。
抚安三十五年的最后一个夏日,天气闷热,天空中响起一道惊雷,疾风骤雨。
老庆国公走入启来宫,见着也不过才十岁的洪子昴手里抱着一把宝剑,坐在启来宫中,他身后的栏杆上则是立着几只夜鸦。
“阿坐,你这是做什么?”老庆国公问他。
那时的洪子昴开口说话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因为久未饮水,干涩疼痛:“凤哥儿让我替他守好启来宫。”
老庆国公皱起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他道:“凤哥儿现在是皇太子,你赶紧收拾东西同我一并去东宫。”
“凤哥儿已经是太子了?”那时的洪子昴惊呼出声,声音里满是惊喜和意外:“皇上如此快就定下凤哥儿是太子?”
“不是皇上。”老庆国公开口道:“是先帝。”
在去往东宫的路上,那是的洪子昴见着密密麻麻的宫人在宫中迁徙移动。
一个皇帝的陨落,不仅代表着他的后宫佳丽必须以最快的速度移出宫殿,也代表着宫人的迁徙挣扎以及改变,一代新人换旧人。
老庆国公告诉那时的洪子昴:“先皇临终之前留下两道圣旨,一道圣旨是着二殿下继承皇位,一道圣旨是封凤哥儿东宫太子。”
那时的洪子昴不禁咂舌:“先皇直接下令封凤哥儿太子,会不会太……”
“会不会太将二殿下的面子放在脚下踩?当然会。”老庆国公苦笑一声:“不仅如此,先帝也还让执笔太监先宣读凤哥儿封太子的圣旨,再宣布让二殿下继位的圣旨。”
那时的洪子昴即使见惯了大场面,依旧不禁惊呼出声。
这已经不是把二殿下的面子放在脚下踩,这是明白告诉众人傅成康能够获得这个皇位,原因全在于他是傅桦容的父亲。
那时的洪子昴除了对傅桦容的担心,心中莫名地升起一股羡慕:“师傅,我真羡慕凤哥哥。”
见着老庆国公望着他,那时的洪子昴连忙解释:“我不是羡慕凤哥儿以后能当皇上,那劳什子费心费力的皇上谁爱当谁当去。”
身为傅桦容的伴读,傅桦容的艰辛与不易,洪子昴更是比谁都清楚。
“我只是羡慕……”那时洪子昴吞吞吐吐:“只是羡慕凤哥儿能有这样一位祖父为他费劲心机。”
洪子昴虽然是洪瞻的嫡子,在家却极其不受祖父以及自己亲生母亲白氏的喜欢。
无论他在家中如何讨乖卖巧,祖父以及自己亲生母亲白氏总是不会多看他一眼。
而那时的洪瞻正值壮年,志在建功立业,对于洪子昴也疏于疼爱。
人人都说帝王家最是无情家,父乃君,子为臣,父不父,子不子。
可在那时的洪子昴看来,傅桦容可比他幸福多了,至少他有一位心疼他的祖父。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是你的师傅,同样也就是你的亲人。”老庆国公说道:“论起辈分,说是你爹,我太吃亏,说是你祖父,倒也勉强。”
洪子昴看着老庆国公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无奈开口道:“师傅。”
老庆国公从手指上取下一个白玉扳指在洪子昴眼前晃了晃:“瞧见没有?这可是我们老何家的信物。”
“当年我陪同庆平帝打天下,这可是我的信物,见白玉扳指如见我。”老庆国公将白玉扳指塞进那时的洪子昴手中。
“有了这扳指,不仅我何家全家都听你的话,你要金子不敢给银子。”
“你要兵就不敢给你将。”
“而且即便你要去造反,也是一票人跟着你去造反,如何?厉害吧。”
老庆国公是武将出身,平时倒是能装得人模人样,一旦到了私下,还是有几分藏不住的匪气。
“师傅”那时的洪子昴看着早生华发的老庆国公,心想着在暗道里看见抚安帝托付老庆国公白玉佛珠的画面。
他知道老庆国公还有重任,这白玉戒指可不能就这样托付给自己。
“师傅,我不要。”那时的洪子昴故作赌气:“这扳指这么大,我戴不上。”
老庆国公哈哈一笑,摸了摸那时洪子昴的头:“那便等你长大,以后再给你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