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丽娘辗转反侧地等了一日。
待到天色刚刚明了，她便拿着汤碗奔向药铺所在的街巷。
稻曲的街道上依旧满是洪水后残留的的痕迹，这边一滩稀泥那边一团干泥。
苍蝇蚊子围绕着污秽嗡嗡作响。
叶丽娘匆匆奔跑的步伐溅起稀泥水，稀泥水灌进她破了一个洞的绣花鞋里。
跑过草市，几个孩子闭着眼睛打着瞌睡互相依偎在一起，蜷缩在草市的屋檐之下，他们的头发之上各插着一根稻草。
草市边上的稀泥路上躺着一位老人，他不断咳嗽，双眼紧闭，发髻上也插着一根稻草。
叶丽娘匆匆一瞥，又收回了目光，她急忙跑向药铺所在的街巷。
昨天那位少年向她承诺，她只要等上一日，就会有免费汤药。
这是叶丽娘仅存的希望。
日光渐渐升起，照亮了药铺所在的巷口。
药铺的大门口依旧紧闭，叶丽娘吞了吞口水，她的双眼紧盯着药铺大门。
日光渐盛，药铺的大门依旧紧闭，门口还是贴着与昨日相同的告示：“今日药汤已发放完毕，明日再来。”
渭河洪灾泛滥，瘟疫肆虐，皇太子傅桦容从京城，直隶，徐州地区收来药材，分发至各地的药铺，下令让所有药铺免费施药救人。
但若是免费施药救人，商人们之前囤积的药材顷刻间会变得不值一文，血本无愧。
于是稻曲的商人药商为了维持药材的高价，不仅未发放免费汤药，而且还联合暗中贪下了这批药材。
药铺已经贴着这告示数十日，从未发放过一次免费药汤。
明面上冠冕堂皇告知众人无药，但是拿着银子的人却能进入药铺，买来一碗糖水。
散发着苦味的糖水。
有稻曲知县的偏护，商人联合光明正大地卖着高价“糖水”，毕竟太子下令是免费施药救人，而非免费施糖救人。
文字游戏看似简单，不过却也是欺上瞒下最行之有效的手段。
叶丽娘守在巷子口眼巴巴等了许久，没能等来药铺伙计换下那张：“今日药汤已发放完毕，明日再来。”
日头渐盛，叶丽娘按捺不住心急，父亲已近极限，她忍不住去敲药铺的门。
为了防止药铺的伙计认出她来，她还在脸上涂满了泥巴，咚咚咚敲门。
药铺伙计不耐烦打开门，见着眼前的叶丽娘。
叶丽娘眼巴巴望着药铺伙计，开口问道：“大哥，听说今日是有免费发放的治瘟疫的汤药？”
“治瘟疫的汤药早就发放完了，没有。”药铺伙计挥了挥手驱赶叶丽娘：“走走走。”
叶丽娘不死心：“但是我听说今日是有免费的汤药。”
药铺伙计猛地一推叶丽娘，脸上满是不耐：“谁告诉你的，你找谁去啊，我说没有，没有，你听不见吗？”
伙计的一推，惯性让叶丽娘向后倒去，却在叶丽娘闭着眼睛准备承受脑后砸在泥地里的疼痛时。
一双少年的手稳稳地接住了叶丽娘。
叶丽娘睁开的双眼，那位少年将她扶起，转身问伙计：“我也听说这里有免费的汤药，为何不发？”
“什么免费汤药？早就发完了，没有，没有。”伙计说着就要伸手关门。
却在伙计正要伸手关门的时刻，他的手腕被一块石头砸中，伙计手腕一阵剧痛，一抖，那块石头便砸在了活计脚下。
伙计又抱着右脚嗷嗷叫唤。
少年声音冷清却带着凌冽：“你所在的这间药铺乃是朝廷下旨征为施药的药铺。”
少年凌冽的声音逐渐引起了周围灾民的注意：“从陵州运来的药材昨日傍晚才抵达稻曲，一共三千五百斤，稻曲一共十所药铺，洪令药铺至少能分得三百五十斤药材。”
“三百五十斤药材能熬制一千碗药汤。”少年的声音掷地有声，铿锵有力：“现在药汤何在？”
药铺的伙计顿时哑口无言，而周围的围观的灾民却越听越愤慨，“问你们呢？药汤何在？”“杀千刀的，你们这些黑心肠死无全尸。”“还我们药汤！”
药铺的伙计根本抵不住群情激奋的灾民的冲击，一群灾民直接冲进了药铺的后院。
发现了昨夜刚刚运入药铺的药材。
灾民本就窝着一股火气，直接将药铺里的伙计以及随后赶来的掌柜打了个半死，抢走了后院里所有药材。
人就是这样的动物，当没有人动手的时候，没有敢动手，而一旦有人动手，立即就会引来第二个，第三个动手的人。
叶丽娘也一头扎进了灾民中抢夺药材。
不过由于她身形弱小，片刻后就被挤出了抢夺的人群。
还是少年扶起了叶丽娘，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包药材递给了叶丽娘，另一只手伸出一只手指放在唇间，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他看上去比叶丽娘大了五六岁，却像极了一个成熟的大人。
他拍了拍叶丽娘的肩膀，示意叶丽娘拿了药材赶紧回去救人。
“可是”叶丽娘刚开口。
可是药铺有官府关照，即使现在的少年帮着灾民抢走了药材，闻讯而来的官兵会立即将少年抓捕归案。
知县也会对少年行劓刑，并笞三百下吗？
叶丽娘握紧手中的药材包。
“我会把你娘亲也一并带回来。”少年对她说：“你先回去等上一等，我发誓我一定会把你娘亲带回来，你先回去等上一会儿。”
“再不回去，你就来不及救你父亲了。”少年一双眼睛温和明亮，他看着叶丽娘说道。
叶丽娘再次握紧了手中的药材包，父亲的病不能再等待，她必须马上回去给父亲熬药，不能帮助少年。
“我会报答你的。”叶丽娘喏喏开口，眼睛里满是坚定：“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少年笑着刮了一下当时还是孩子的叶丽娘的鼻子，他的手指上也沾了一点泥土。
少年食指与拇指互相摩擦了一下泥土，似乎在喃喃自语，也似乎在对叶丽娘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那日日光正盛，叶丽娘满身泥泞，手里紧紧抓着药材包，少年望向她：“本分而已，不必报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