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暖意融融、言笑晏晏之际,暖阁的门帘被轻轻掀开一条缝隙,朱慈烺的贴身太监马宝,小心翼翼地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喜色,低声禀报道:
“太子爷,前头递进来一份文书,说是陛下让人送过来的,福建那边的急报。”
“福建急报?”
朱慈烺眉头一挑,脸上的闲适之色迅速收敛,放下手中的银箸。
“拿进来。”
“是。”
马宝立刻躬身进来,双手捧着一份文书,恭敬地呈到朱慈烺面前。
朱慈烺接过,目光迅速扫过纸面。
那上面正是郑芝龙收复东番的奏报,看着那一行行关于“击沉敌舰”、“毙伤俘敌”、“克复全岛”、“夷酋乞降”的字句,朱慈烺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扬起,眼底深处爆发出明亮而锐利的光芒,那是一种棋手看到关键棋子完美落位、战略布局顺利推进的由衷欣喜。
“好!好!哈哈!”
他忍不住低声赞了两句,随即将手中的奏报直接递向对面的郑成功,声音中充满了快意和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大舅哥,快看看!岳丈大人果然不辱使命,说到做到!雷霆一击,犁庭扫穴!这东番,从今日起,便是我大明板上钉钉的疆土了!再不是什么化外之地,更不是西夷可以觊觎的乐园!哈哈哈!”
郑成功见太子神情,心中已然猜到几分,连忙双手接过奏报,凝神细读。
随着目光在纸上一行行移动,他脸上的表情也在迅速变化。
起初是期待,接着是惊讶,随即被巨大的激动和自豪所取代,捏着纸页的手指甚至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当他读到“东番全岛,已尽插大明龙旗”时,猛地抬起头,眼中精光四射,脸也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
“父亲用兵,向来谋定后动,不动则已,动则如雷霆万钧!”
郑成功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但每个字都说得斩钉截铁,充满了对父亲的崇拜与对胜利的骄傲。
“此战扬威海外,慑服蛮夷,壮我大明国威,拓我华夏疆土,实乃不世之功!臣……臣为父亲贺!更为太子殿下贺!若非殿下信任支持,运筹帷幄,父亲焉能建此奇功?此乃殿下知人善任,父皇洪福齐天!”
郑小妹虽未看到捷报全文,但见兄长如此激动,又听太子和兄长的对话,已然明白父亲打了大胜仗,收复了重要的土地。
她心中欢喜无限,连忙起身,对着朱慈烺盈盈一礼,声音清脆悦耳,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悦:
“妾身为父亲贺,为大明贺,更为殿下贺!父亲能立此功勋,全赖殿下信重!”
“哈哈,都坐,都坐!自家人,何须如此多礼!”
朱慈烺大笑着摆手,示意郑小妹不必多礼,心情显然极好。
他亲自拿起酒壶,为郑成功已经空了一半的酒杯斟满,又给自己添上,然后举杯:
“来,大舅哥,小妹,我们共饮一杯,为岳丈大人此战功成,为我大明海疆永固!”
“敬殿下!”
郑成功连忙举杯。
“敬殿下!”
郑小妹也以袖掩唇,浅酌一口。
温热的酒液带着醇香滑入喉中,暖意从胃里升腾,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
然而,放下酒杯后,郑成功脸上那纯粹的激动与自豪,却渐渐沉淀下去,一抹极淡、却无法完全掩饰的忧色,悄然浮现在他眉宇之间。
他沉吟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
屋内的气氛,因为他的沉默而稍微凝滞了一瞬,只有炭火依旧静静地燃烧着。
终于,郑成功抬起头,目光迎上朱慈烺带着笑意的眼神,语气变得谨慎而认真,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殿下,父亲此番立下如此不世之功,朝廷封赏,必是隆重无比。臣……臣代父亲,先行谢过陛下与殿下天恩。”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继续道:
“只是……殿下,臣近来读书,常思古人所言:‘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又闻史册所载,功高震主,外戚掌兵,自古……便是君王大忌,取祸之道。”
他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着朱慈烺,将心中那隐忍多时的忧虑,小心翼翼地吐露出来:
“父亲如今已是国公之尊,总督东南水师,手握重兵;舍妹蒙殿下不弃,得侍东宫;臣亦蒙殿下拔擢,忝居伯爵之位。如今父亲又建此开疆拓土、足可名垂青史之大功……郑家一门,恩宠荣显,可谓盛极。
臣……臣每每思之,既感皇恩浩荡,家族荣耀,又不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唯恐盛名之下,其实难副;更恐……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殿下……明鉴万里,不知……对此可有示下?”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功高震主,外戚势大,这几乎是所有封建王朝无法摆脱的梦魇和死结。
郑家如今的权势,已经达到了一个惊人的高度,如今又添上收复东番这桩天大的功劳,赏无可赏之下,接下来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是更大的荣宠,还是……鸟尽弓藏的猜忌?
郑成功不是不信任太子,但他深知政治的无情与历史的教训,他必须为家族的未来,提前探一探口风,哪怕因此显得有些“不识抬举”。
一旁的郑小妹听到这话,执壶的手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顿,脸上轻松的笑容也收敛了,眼中流露出关切和一丝紧张,看向朱慈烺。
朱慈烺何等敏锐通透之人?郑成功那欲言又止的神态,那字斟句酌的话语,他瞬间就听懂了其中的深意。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慢放下了手中的酒杯,身体微微向后,靠在了柔软的引枕上,脸上那轻松的笑意并未消失,反而变得更加深邃,目光灼灼地看着郑成功,那眼神中并无被冒犯的不悦,反而带着一种“你终于说出来了”的了然,以及几分赞赏。
“大舅哥啊大舅哥。”
朱慈烺忽然笑了起来,笑声爽朗坦荡,打破了那一瞬间的凝滞,他拿起酒壶,亲自又为郑成功将酒杯斟满,然后才坐直身体,目光如炬,直视着郑成功,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坦诚与炽热:
“你这话,若是放在别的君王面前,或许真有几分道理。但放在本宫这里,却是大大的多虑了!”
他斩钉截铁地说道,随即语气一转,变得激昂而充满憧憬:
“岳丈大人立下此等不世之功,本宫心中只有欢喜,只有振奋,何来半分猜忌?!大舅哥,你可知,在本宫眼中,在我大明未来的蓝图上,你们郑家,非但不是需要忌惮的权臣外戚,反而是擎天之柱,架海金梁!”
郑成功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强烈言辞冲击的震动。
朱慈烺身体前倾,双手按在矮几上,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仿佛在描绘一幅波澜壮阔的画卷:
“大舅哥,你的眼光,不能只盯着脚下这片土地,只盯着朝堂上这点权位得失。要把目光放远,放到那万里波涛之上,放到那星辰大海之间!”
他目光灼灼,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和宏大的野心:
“我大明之未来,不在内陆,而在海洋!陆上疆域,终有极限;而浩瀚大洋,才是真正的财富之源,强盛之基,也是我华夏子孙未来的无限舞台!”
“岳丈和你,便是本宫,是未来大明,驰骋在这万里海疆之上的先锋,是护卫这海上通途的长城!没有一支强大无匹的水师,没有一批像岳丈和你这样精通海事、敢于开拓的海上英杰,我大明如何能真正掌控海洋,如何能与西夷列国争雄于四海?”
说到这里,朱慈烺眼中闪过一抹锐利的光芒,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郑重:
“大舅哥,你应该知道,父皇与本宫已有共识,待时机成熟,便要效仿古之周公分封故事,将我大明宗室亲王,分封至海外万里之疆土!让他们去开枝散叶,去传播我华夏文明,去为大明镇守四方!”
他看着郑成功继续道:
“你想想,这需要何等强大的水师舰队为之护航?需要多少熟悉风浪、精通海战、善于经营的干才,去辅佐那些藩王,去管理那些新拓之地?这其中的机会,这其中的功业,岂是区区内陆一城一池之功可以比拟的?”
“本宫巴不得你们郑家,巴不得岳丈和你,能再为大明立下十个、百个像收复东番这样的大功!功高震主?在本宫这里,只怕你们的功劳还不够高,不够多!封赏太重?呵呵,只怕将来给你们的封赏,你们自己看了,都会觉得心惊,觉得受之有愧!
因为本宫要给的,不是区区金银田宅,不是虚衔爵位,而是实实在在的、可以传之子孙的、于万里海疆之上开基立业的莫大权柄与机遇!”
这一番话,如同洪钟大吕,在郑成功耳边轰然作响,彻底震散了他心中那点“功高震主”的阴霾,也为他打开了一扇前所未有的、广阔到令人窒息的大门!
他原本只担心家族权势过盛引来猜忌,却万万没想到,在太子殿下的宏伟蓝图中,郑家的权势和能力,非但不是负担,反而是不可或缺的基石,是开拓未来的利器!太子要的,不是守成之犬,而是能为他、为大明征服海洋的蛟龙!
巨大的震惊之后,是难以言喻的激动、感动和一种被彻底点燃的豪情!
太子不仅没有丝毫猜忌,反而将如此信任、如此宏伟的计划向他坦诚相告!这是何等的知遇之恩!何等的胸怀气魄!
郑成功猛地站起身,因为激动,身体甚至微微有些颤抖。
他后退一步,在暖炕前,对着朱慈烺,推金山倒玉柱般,郑重无比地长揖到地,声音因为心潮澎湃而有些哽咽,却异常清晰坚定:
“殿下!殿下胸怀四海,志在千古,非臣等井底之蛙所能窥测万一!今日一席话,如拨云见日,令臣茅塞顿开,更令臣……热血沸腾,恨不能即刻扬帆出海,为殿下,为我大明,开疆拓土,万死不辞!”
他直起身,眼中已隐隐有泪光闪动,那是士为知己者死的感动,更是找到人生终极目标的激动。
“臣郑成功,在此立誓!郑氏满门,必世世代代,誓死效忠殿下,效忠大明!愿为殿下手中利剑,劈波斩浪!愿为大明海上长城,屏藩万里!开海疆,播王化,虽九死而其犹未悔!”
“好!好!大舅哥快快请起!”
朱慈烺也站起身,绕过矮几,亲手将郑成功扶起,用力拍了拍他的臂膀,脸上满是欣慰与激赏。
“有岳丈,有你,有郑家儿郎,我大明海疆,何愁不固?未来盛世,何愁不成?来,我们再饮一杯!”
“敬殿下!”
郑成功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这一次,酒入豪肠,化作的是无尽的忠勇与壮志。
郑小妹在一旁,看着兄长与夫君双手紧握,目光灼灼,听着他们谈论着那波澜壮阔的未来,眼中早已蓄满了欣慰与自豪的泪水。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郑家与太子,与大明,真正成为了一体同心的命运共同体。
炭火“噼啪”轻响,水仙幽香浮动,温酒入喉,暖意弥漫。
这小小的暖阁之中,一场关于海洋、关于未来、关于无限可能的蓝图,已然绘就。
三人脸上,都洋溢着轻松、信任与充满希望的笑容,与窗外那严寒肃杀的冰雪世界,形成了鲜明而温暖的对比。
十天后。
连续十余日的大雪终于暂歇。
天空像是被一块巨大的、湿漉漉的灰布擦拭过,虽未放晴,但云层薄了许多,透出些朦朦胧胧的天光。
风依旧寒冷,但少了那股刺骨的劲儿。
积雪覆盖的官道,已被连夜紧急清扫出来,露出底下被冻得硬邦邦的黄土路面。道路两旁的田野、树林、村落,依旧是一片皑皑白色,在黯淡的天光下,反射着清冷的光。
然而,这肃杀的冬景,却丝毫无法冷却北京城外此刻沸腾如盛夏的热烈气氛。
在距离城门约五里的“接官亭”处,早已是旌旗蔽日,甲胄鲜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