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村民说出心中的担心。
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
接着便嗡嗡嗡声四起。
“别说,还真有这个可能!”
“昨晚那天冷得哟,我连茅厕都不想去,一泡尿从上半夜憋到下半夜,又憋到天亮!”
“虽说咱们村没啥恶人,但是有条大运河啊,万一不小心摔跤,滚进河里去……那就坏事了!”
一句话说得四周再次安静下来。
一双又一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慧娘。
因为慧娘刚才说了,江大嫂昨晚是为了看烟花才出门的。
而昨晚他们村里只有一户人家放烟花,那就是住在运河边的苏麦禾娘几个。
再结合慧娘说的话,众人很难不联想到江大嫂是因为跑去看烟花,结果因为天黑路不好走,不小心失足坠河了。
冬天的大运河水流不算多喘急,但是河水冰冷刺骨。
关键是还很深。
这种情况下,哪怕是会水的人掉进去,要是没有人在岸上施救,也很难靠着个人的力量爬上岸。
一是冬日厚实的棉衣泡水后会重量激增。
二是过于冰冷刺骨的河水会刺激的落水之人手脚僵硬不听使唤。
两种因素出现任何一种,都会将原本能有七分的生还几率,拖减到三分,何况现在还是两种因素叠加在了一起?
这时,又有村民说:“江大嫂不会游水!”
说话的是位年轻妇人,她平时跟江大嫂走得比较近,所以熟悉情况。
“我记得去年夏天,有一次我和她在水塘边洗衣服,她有件衣服漂到水塘中心去了,还是我下水帮她捞上来的,她亲口说的她不会游水!”
村里除了有条大运河,还有个大水塘,村民们平时浆洗衣物什么的,都喜欢去水塘边洗。
毕竟水塘的深度有限,就算脚滑不小心掉下去了,也不至于爬不上来淹死。
而大家在干这类家务活的时候,又都喜欢扎堆,因为可以一边干活,一边聊些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话。
算是乏味生活中的一点小调剂。
此时,听妇人这么说,好多人都回想起了这件事,纷纷证明妇人所说不假,江大嫂确实不会游水,是个旱鸭子。
一个不会游水的人,半夜三更掉进冰冷刺骨的大运河里面。
这下好了,江大嫂掉进运河里淹死的几率几乎成了百分百。
因为这样才符合江大嫂跑去河边看烟花,结果却一夜未归,还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现状。
所有人再次齐刷刷地望向慧娘,慧娘被众人推断出的这个事实打击的面色惨白,如遭雷击。
因为她压根没想过江大嫂会掉进运河里淹死这种可能性。
要是这么个死法,那就半点都扯不到苏麦禾身上去,江大嫂的死对他们来说将变得毫无意义!
一夜的欢喜和期待在这一刻全都化为了泡影,慧娘心跳如擂鼓,耳膜嗡嗡响,压根听不到大家说什么。
她脑中只有一道她自己的声音在回响:完了完了,他们的计划落空了!
大家听不到慧娘脑中的声音,见她面色发白,两眼发直,眼神空洞的没有一点焦点,只当她是被江大嫂的死讯给打击到了。
又是一大波安慰声。
然后一大波安慰声中,忽然冒出一道声音:“先去河边找找看吧,不管是死是活,好歹先把人给找到再说。”
后面还有句话是入土为安。
不过大过年的说这种话似乎不太吉利,那人没说,众人心知肚明。
大家拥着神情呆滞的慧娘往河边去。
慧娘几乎是一路被人强拉着走的。
因为是过年期间,码头上停工了,昔日热火朝天的码头今日冷冷清清,一个人也没有,格外的寂寥。
河岸边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积雪。
光滑平整,洁白如新,像是为河岸蒙上了块白绒瘫子。
看第一眼的时候慧娘的神情还是麻木的,然而再看第二眼的时候,慧娘脑中有根弦嗡地动了下。
她像是突然活过来一样,扯开嗓子喊道:“停下!都停下!都别动!”
因为太激动,声音都喊劈叉了。
正往河边跑,想看看河面上有没有尸体漂浮的村民,让她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喊吓一跳,下意识地停下脚。
“咋啦慧娘?”
“痕迹,找痕迹!”慧娘激动道,她指着一眼望去平平展展的河岸对众人道,“如果我大嫂不小心掉进了河里,肯定会留下痕迹来!”
毕竟是滚下去的,又不是跳下去的。
即便是跳下去的,也要在河岸边留下脚踏过的痕迹。
江大嫂总不能飞过去一头扎进河里去吧?
很多人瞬间就跟上了慧娘的思路。
码头是腊月二十八那天停工的。
停工的那天河岸边没有积雪覆盖。
二十八那天下过一场雪。
二十九的白天也下过雪。
这两场雪让河岸边有了积雪覆盖层,而且覆盖层还不浅。
如果江大嫂是大年三十的那天晚上,因为跑来河边看苏麦禾家放烟花,然后失足掉进河里,那么肯定会有滚落下去的痕迹留下。
这个痕迹就是江大嫂从岸上滚落下去时带走的积雪覆盖层。
即便昨天后半夜又下了场大雪,将这些痕迹都掩盖住了,但是外观上面依旧能看出明显的区别。
就好比一段平整的路面,你在中间挖走几锹土,然后再往这段路面上扫上一筐土,而中年被挖走几锹土的路面,肯定会有一个很明显的凹陷。
除非那筐土你不往别的路面上撒,只盯准那一个坑填。
可是大雪落下来的时候是均匀抛撒的,不可能说只盯着一处下。
没有这种可能,那也太诡异了。
众人恍然大悟,纷纷夸赞慧娘聪明。
然后大家便开始沿着河岸寻找凹陷下去的地方。
这一找就是大半个时辰,都排查出村子了,也没有找到江大嫂从河岸上滚落下去的痕迹。
江大嫂掉进河里淹死的可能性排除掉。
慧娘悬着的心落地,又重新看到了希望。
就在这时,她忽然觉得底下有点硬,便无意识地踢了一脚。
这一踢,就踢出了一只鞋。
慧娘一眼就认出了这是昨晚江大嫂从家里出去时穿的鞋。
因为这鞋是她送给江大嫂的。
再看看这鞋所在的位置,慧娘的心一下子狂跳起来,她举着那只已经冻的硬邦邦的鞋,对众人道:“你们看,这是我大嫂昨天出去时穿的鞋!”
她看向苏麦禾家紧闭的院门。
“我大嫂的鞋在我二嫂家门前发现了,想来大嫂昨天晚上,应该是在二嫂家这边歇下了……还好是在二嫂家歇下了,我还以为大嫂出事了呢,吓我一跳。”
她一边说,一边拍着胸口长呼一口气,一副放下心来的样子。
然而众人却不像她这样松口气,反而神情复杂地面面相觑。
这段时间,村里人谁不知道苏麦禾和江家那边闹的很僵。
还和江大嫂大吵了一架。
这种情况下,苏麦禾怎么可能会让江大嫂在自己家里过夜啊。
慧娘当然也知道这一点,她就是故意这么说的,但是这会儿她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径直过去拍苏麦禾家的院门。
“二嫂,二嫂你开开门啊,我是慧娘!”
“二嫂,大嫂是不是在你这里啊?”
院子里没人回应,只有大黄狗的犬叫声。
慧娘道:“奇怪,怎么没人应啊,是家里没人吗?”
她一边说,一边将整个身子都贴在门板上,手掌扒着门缝往里面瞧。
看起来是想透过门缝看下院子里的情况。
实际上却是将手指头上冒出来的血,悄悄地抹在门板上。
但是因为有身体做遮挡,大家并不能看见她这个动作。
慧娘也没敢往门板上抹太多血。
不是因为指甲抠破的手指头流出来的血量有限,而是因为抹多了太显眼。
天寒地冻,冷风嗖嗖,门板上的那点血渍,很快就凝固住了。
慧娘这才转身看向众人道:“家里面没人,二嫂不在家。”
话说完,她又疑惑道:“奇怪,二嫂不在家,大嫂怎么也没回家啊。”
她一副不解的样子。
而随着她转过身来移动了下位置,先前她抹在门板上的血渍就露了出来。
有人眼尖地瞧见了,奇怪道:“咦,你们瞧,那门板上是不是有血渍啊?”
怕大家不知道在哪儿,那人还贴心地给指了下位置。
立马就有人顺着他手指的方位过去查看,然后确认道:“没错,确实是血。”
众人:“……”
四周再次安静下来。
院门上糊了点儿血,放到平时,倒也不值得大惊小怪。
问题是现在不是平时啊。
今天才大年初一,先不说过年之前,家家户户都要给房屋里里外外来一遍大清扫,单是过年那天,贴门帘的时候,也会再拧条抹布将大门擦洗一遍的。
何况那抹血污所在的位置,刚好就紧挨着门帘。
苏麦禾贴门帘的时候不可能瞧不见,瞧见了不可能擦掉。
如今出现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可能:这团血污,是苏麦禾贴完过年的门帘后,才糊上去的。
再联想下江大嫂和苏麦禾两人之间的恶劣关系,以及江大嫂掉落的一只鞋,好些人心中登时就冒出了一个念头,并且因为这个念头的诞生而打了个哆嗦。
穿在脚上的鞋不会无缘无故掉一只。
水火不融的两个人,也不会突然好到要留对方在自己家里面住宿。
就在这时,江水生领着一帮村民从另外一个方向跑过来了,一来就问慧娘。
“慧娘,找到大嫂没有?”他气喘吁吁地问,神情担忧。
为了让村里人都知道江大嫂始失踪了,他和慧娘是兵分两路寻找的。
慧娘摇头道:“没有。”然后把捡来的鞋给江水生看,“不过我们在二嫂门前,找到了一只大嫂的鞋。”
“鞋?”江水生立马说道,“大嫂的鞋在二嫂家院门前出现,那大嫂肯定在二嫂家里……等等,不对!”
他说到这里,神情陡然凝重起来。
慧娘知道他在凝重什么,但她还是故作不解地问:“怎么啦相公?有什么问题吗?”
江水生道:“慧娘,你这段时间回娘家去了,怕是还不知道家里的情况,大嫂和二嫂最近闹腾的厉害,二嫂是绝对不可能会留大嫂在自己家过夜的!”
“啊?”慧娘惊讶,“大嫂和二嫂的关系现在这么恶劣吗?”
“对,她们现在的关系就是这么恶劣!”江水生点头确认,并且指着慧娘手里的鞋说道,“而且,大嫂好好的,怎么会掉了一只鞋呢?”
这是除了假装不知情的慧娘之外,在场很多人心中都有的疑问。
此刻慧娘从江水生嘴里知道了苏麦禾和江大嫂之间的恶劣关系,她终于可以聪明起来了,“啊”了一声,面色惊变道:“相公,我刚才敲二嫂家的门,二嫂家一个人都没有,而且二嫂家的院门上面,还有一团血渍……相公,二嫂该不会是因为记恨大嫂,把大嫂打一顿关起来了吧?”
“什么?院门上还有血?”江水生陡然拔高了声音。
激动的。
他甚至险些没压住上翘的嘴角,还是慧娘悄悄掐了把他腰上的软肉,他才反应过来,连忙板着脸道:“不该掉的鞋,院门上的血渍,还有到现在都找不到大嫂的人影……慧娘,你的担心不是没有可能!”
说罢,江水生招呼众人:“快,大家帮忙出把力,先把我二嫂家的门撞开,说不定我大嫂还有救,再耽误下去真要出人命了!”
一听说人还有救,村民们立马扑过去撞门。
从内心深处,村民们是不希望苏麦禾犯糊涂,担上人命官司的,毕竟村里的作坊有苏麦禾一份,万一因为苏麦禾招惹上人命官司,作坊开不下去了怎么办?
可要是苏麦禾只是气急之下把江大婶打一顿关起来,没把人弄死,那事情就还有缓和的余地。
众人齐心协力,三两下就把院门撞开了。
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一条大黄狗。
突然看见这么多人进来,大黄狗立马嗷嗷嗷地朝众人狂吠,想把破门而入的人吓出去。
起初确实有人害怕,后面看见大黄狗脖子上拴着绳子,众人就不怕了,开始扯开嗓子叫。
“江大嫂,江大嫂!”
“大嫂,我们来救你了!你要是听见了就吱一声,我们大家伙好去救你!”
江水生将手拢在嘴巴上朝四周喊,俨然一副笃定就是苏麦禾把江大嫂藏起来的架势。
可惜,院子里除了他们的声音和狗叫声,并没有任何其他声响。
“咋整啊?”
“还能咋整,挨个屋子的找啊!”
于是众人立马又涌向各个屋子。
很快,日常存放杂物的偏房那里传来惊呼声。
“找到了找到了!江大嫂在这里!”
众人立马呼啦啦地朝杂物间涌过去,最先冲进去的那拨人,在看清杂物间的情况后,皆都倒抽一口凉气。
有两个胆小的妇人,甚至吓得直接瘫软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