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站在吧台后面,手里还攥着那条短信。
“明天上午十点,棠心见。带上你的商业计划书。——傅言之”
她把这行字看了不下十遍,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某种她看不懂的外语。商业计划书?她一个做蛋糕的,哪来的商业计划书?她连“商业计划”四个字怎么写都要想一下。
田晓在电话那头已经激动得像中了彩票:“苏棠你听我说,这是天大的好事!傅言之啊!傅氏资本啊!他要是真投你,你就不是开甜品店了,你是开甜品帝国!”
“你小声点,我耳朵疼。”苏棠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
“我小声不了!”田晓的声音一点没小,“你知不知道傅氏资本投过的公司都是什么级别?人家投的是科技公司、生物医药、新能源,现在要来投你的甜品店,这是什么概念?这是杀鸡用牛刀,这是法拉利拉土豆,这是——”
“你比喻能不能正常一点?”苏棠被她逗得忍不住笑了。
“我的意思是,这事儿要是成了,你就不是苏棠了,你是苏总。”田晓的语气忽然认真起来,“苏棠,你听我说,不管他提什么条件,只要不违法乱纪,你都答应他。这种机会,一辈子可能就一次。”
苏棠靠在吧台上,低头看着自己沾了面粉的帆布鞋。田晓说得对,这种机会确实难得,但正因为太难得,她才觉得不真实。她一个欠了三十万外债、连店都保不住的小甜品师,凭什么被傅氏资本的总裁看上?就因为他的妹妹喜欢她的草莓蛋糕?
这说不通。
“我知道了,我先想想。”苏棠说。
“还想什么呀?明天就去谈!”田晓急了,“你把姿态放低一点,别跟人家犟,人家说什么你都说好,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你比我妈还啰嗦。”
“你妈要是在,肯定比我啰嗦一百倍。”
苏棠沉默了一秒。田晓也意识到自己提了不该提的人,赶紧转移话题:“行了行了,你早点休息,明天谈完了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不管几点。”
“好。”
挂了电话,苏棠把手机放在吧台上,双手撑着台面,低着头,闭了一会儿眼睛。
店里很安静。展示柜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那些甜品上,可颂、慕斯、提拉米苏,每一样都在发光。这是她今天做的最后一批甜品,也许是她在这家店里做的最后一批甜品。
她睁开眼,走到展示柜前,把剩下的甜品一个一个拿出来,装进打包盒里。可颂装了两个,芒果慕斯装了一个,提拉米苏切了一块,草莓蛋糕还剩大半,她也切了一半装好。这些她要带到医院去,给爸爸尝尝。爸爸一直说想吃她做的蛋糕,但她总说“等您出院了随便吃”,现在她不想等了。
剩下的,她打算送去给隔壁水果店的阿姨和对面早餐店的大哥。这些年他们没少帮她,她没什么能回报的,这点甜品算是心意。
苏棠提着打包好的甜品出了门,先去水果店,再去早餐店,最后拎着留给爸爸的那一份,往医院走。
傍晚的老城区有一种懒洋洋的气息。下班的人在公交站台排队,放学的孩子在小巷里追逐打闹,一只橘猫蹲在墙头舔爪子,看到苏棠经过,冲她喵了一声。
苏棠停下来,伸手摸了摸橘猫的下巴。橘猫眯起眼睛,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脑袋在她手心里蹭来蹭去。
“你也觉得我今天运气不错?”苏棠轻声问它。
橘猫没回答,继续呼噜。
苏棠笑了一下,收回手,继续往医院走。
苏父今天的精气神比昨天好了一些,靠在床头看报纸,看到苏棠进来,把报纸一折,摘了老花镜:“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店不开了?”
“开了,今天做了不少东西,给您带了几样。”苏棠把打包盒一个一个摆在床头柜上,“这是可颂,这是芒果慕斯,这是提拉米苏,这是草莓蛋糕。您想先尝哪个?”
苏父看着那些精致的甜品,眼眶忽然红了。
“爸,您怎么了?”苏棠慌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苏父摇了摇头,伸手拿了一块草莓蛋糕,“我就是想起你妈了。她以前也总这样,做了新甜品就第一个拿给我尝。那时候我说她做的太甜了,她就跟我生气,说我不懂欣赏。”
苏棠在床边坐下,看着父亲把蛋糕送进嘴里。
苏父嚼了两下,眼睛亮了:“好吃!比你妈做的还好吃。”
苏棠笑了:“您可别让我妈听见。”
“你妈听见了也不会生气,她最高兴的就是你比她强。”苏父又咬了一口蛋糕,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这蛋糕,真的好吃,棠棠,你妈没看错你。”
苏棠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假装去整理床头柜上的东西。
她在医院陪父亲待到晚上八点多,等护士来查了房,她才离开。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她裹紧了外套,站在路边等出租车。
手机又震了,是田晓发来的消息。
田晓:你想好明天怎么说了吗?
苏棠:没有。
田晓:你这个人,关键时刻总是掉链子。
苏棠:我又没谈过投资,我哪知道怎么说。
田晓:你就把你的想法说出来就行了,你想把店做成什么样,你需要多少钱,你打算怎么花,这些你总该有数吧?
苏棠:我有数,但我不知道怎么说成“商业计划书”那种东西。
田晓:那你就别管叫不叫商业计划书,你就当是跟朋友聊天,把你的心里话说出来就行。
苏棠:他不是我朋友。
田晓:那你把他当成我,你就跟我怎么说的,跟他怎么说。
苏棠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心想:我跟你说话会骂人,跟傅言之也能骂吗?
她没把这话发出去,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关了。
回到出租屋,苏棠洗了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兔子,她搬进来的时候就看到了,三年了,那只兔子还在那里,从来没有变过。但她要变了。不管明天谈成什么样,她的人生都会不一样。谈成了,她是傅氏资本投资的甜品师,店保住了,债务还清了,一切从头开始。谈不成,她按原计划卖店,离开这座城市,去一个没人知道她的地方重新开始。
两种结果,她都接受。
苏棠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她以为自己会失眠,但也许是今天太累了,也许是心里那块石头终于松动了一点,她很快就睡着了,一夜无梦。
第二天,苏棠起得很早。
她六点就醒了,在床上躺了十分钟,然后爬起来洗漱。今天她特意化了一个淡妆,把头发扎成低马尾,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外面套一件浅灰色的开衫,下面配深蓝色的牛仔裤。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不像昨天那样灰头土脸的。
出门前,她在包里塞了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她没有什么商业计划书,但她可以边聊边记,把傅言之说的重点都记下来,显得自己很专业。
到店里的时候,才刚过八点。苏棠开门进去,先把店里的灯全部打开,又把展示柜擦了一遍,地板拖了一遍,吧台上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她甚至去隔壁水果店买了一束鲜花,插在吧台上的玻璃瓶里。
水果店阿姨看到她在收拾,笑着说:“今天有贵客来?”
苏棠笑了笑:“算是吧。”
“是不是上次那个开大奔的?”阿姨一边给橘子摆摊一边问,“我跟你说,那个人一看就不一般,开的那个车,我儿子说叫迈巴赫,好几百万呢。”
“阿姨您连迈巴赫都知道?”苏棠有点惊讶。
“我儿子天天在我耳朵边念叨,什么奔驰宝马奥迪,什么迈巴赫劳斯莱斯,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阿姨摆了摆手,“行了行了,我不耽误你了,你好好准备,别让人家觉得咱这小店寒碜。”
苏棠道了谢,回到店里,把鲜花插好,退后一步看了看。白色的小雏菊配淡紫色的勿忘我,插在一个磨砂玻璃瓶里,摆在吧台上,整个店里的气氛都不一样了,多了点生气,多了点温柔。
她又检查了一遍厨房——烤箱擦过了,操作台收拾干净了,食材摆放整齐。虽然傅言之说了不用搬设备,但她还是想在最后的时间里,把一切都保持得妥妥当当的。
九点半,苏棠开始做准备工作。她不知道今天傅言之会不会再尝甜品,但她还是烤了一盘可颂,又做了一款新的柠檬塔——柠檬的酸和甜,配上酥脆的塔皮,上面撒了一点开心果碎,颜色很好看。
十点差五分,那辆黑色迈巴赫出现在店门口。
苏棠正在吧台后面整理笔记本,听到引擎声,抬起头,隔着玻璃门看到了那辆熟悉的车。她的心跳猛地加速,像有只兔子在胸腔里乱撞。
车门开了,傅言之从后座出来,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看起来比之前两次更冷峻了。他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站在店门口,仰头看了一眼“棠心”的招牌,然后推门进来。
“早。”他说。
“早。”苏棠应了一声,站起来,“请坐,您喝什么?咖啡还是茶?”
“水就行。”
苏棠给他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吧台上。傅言之在吧台前的高脚椅上坐下,把公文包放在旁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商业计划书带了吗?”他开门见山。
苏棠深吸一口气,把笔记本翻到第一页,上面写着几个关键词——“棠心”“甜品店”“投资用途”“发展规划”。她昨晚想了很久,把这些东西理了一遍,虽然没有做成正式的商业计划书,但心里多少有了点数。
“我没有正式的商业计划书。”苏棠老实承认,“但我把我的想法写下来了,您要不要先听一下?”
傅言之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说。
苏棠清了清嗓子,开始说:“我想把‘棠心’做成一家有温度的甜品店。不是那种网红打卡的店,而是让客人来了就不想走的地方。我会保持我母亲留下来的配方,同时研发新的产品,每个月推出一款季节限定。我还想做甜品课程,教客人做简单的蛋糕和饼干,这样可以增加收入来源,也能让客人和店建立更深的情感连接。”
她说得很慢,一边说一边看傅言之的表情。但傅言之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吧台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台面,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需要多少钱?”他问。
苏棠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问得这么直接。
“我算了一下,重新装修大概需要十五万,设备更新五万,原料和运营成本预留十万,总共三十万。”她说,“加上我父亲的医疗费三十万,一共六十万。”
六十万。这个数字比她之前卖店的价格还高了十万。苏棠说完就后悔了——她是不是要得太多了?傅言之会不会觉得她在狮子大开口?
但傅言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拿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放下,说了一句让苏棠完全没想到的话。
“你的店,估值多少?”
估值?苏棠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从来没想过自己的店还能“估值”,在她的认知里,“棠心”就是一家每个月勉强收支平衡的小店,要不是地段好,连三十五万的转让价都卖不出去。
“我不知道。”她老实说。
傅言之看了她一眼,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这是我让团队做的初步评估。”他说。
苏棠低头一看,是一份三页纸的报告,标题是《“棠心”甜品店投资价值分析报告》。她翻开第一页,看到一个数字,眼睛猛地瞪大了。
两百万。
傅言之对“棠心”的估值是两百万。
苏棠以为自己看错了,又看了一遍——两百万,白纸黑字,后面跟着一个单位“元”。
“这……这怎么可能?”苏棠抬起头,声音都在抖,“我的店怎么可能值两百万?”
“你的店不值,但你的手艺值。”傅言之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个事实,没有任何夸大的成分,“你的味觉天赋和产品研发能力,加上‘棠心’的品牌价值和客户基础,综合评估下来,两百万是一个保守的数字。”
苏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脑子转不过弯来。她做的蛋糕,她揉的面团,她调的奶油,这些东西值两百万?
“如果你同意,傅氏资本将投资六十万,占股百分之三十。”傅言之继续说,“你的父亲医疗费用作为创始人个人借款处理,不计入投资款项,从你未来的分红中扣除。”
苏棠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六十万换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意味着傅言之认同她两百万的估值,也意味着他投进来的钱,有三十万是给店的,三十万是借给她个人的。
这个安排,比她想象的要公平得多,甚至可以说是照顾她了。
“为什么?”苏棠问。
傅言之看着她:“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投我?”苏棠把心里憋了一晚上的问题问了出来,“你一个做投资的,投什么不好,投我一个快倒闭的甜品店?你不怕亏钱吗?”
傅言之沉默了几秒。他垂下眼睛,手指在吧台上停了,不再敲。
“你昨天做的那个草莓蛋糕。”他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我吃了。”
苏棠等着他继续说。
“我偏食,你知道吧?”傅言之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苏棠点了点头。她昨天从傅以沫那里听说了。
“不是那种挑食,是病。”傅言之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苏棠注意到他的下颌微微绷紧了,“我吃不了大多数东西,吃了会吐。这十年,我的食谱没有变过——白米饭、水煮鸡胸肉、清炒西兰花,偶尔吃一点鱼。不是我喜欢吃这些,是因为只有这些不会让我吐。”
苏棠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她想起傅以沫说的话——“他吃东西不是因为他想吃,是因为不吃会死。”一个人活了三十年,有十年是在“为了不死而吃”的状态中度过的,那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她想象不到。
“昨天那个草莓蛋糕。”傅言之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我吃了之后,没有想吐。而且,我吃完之后,过了两个小时,还想再吃。”
他看着苏棠的眼睛,说:“这是我十年来第一次对食物产生‘想要’的感觉。”
店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苏棠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在胸腔里敲得很用力。她也听到了傅言之的呼吸声,很轻,很缓,像是怕惊动什么。
“所以,我投的不是你的店。”傅言之说,“是你。”
苏棠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知道傅言之说的“投你”是商业意义上的投资,不是那种“投你”,但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用那种低沉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说出来,就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她低下头,假装在看那份评估报告,实际上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是你”两个字在循环播放。
“我……我需要时间考虑。”苏棠听到自己说。
“可以。”傅言之站起来,“合同我让法务在拟了,你想好了随时联系我。”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吧台上。苏棠低头一看,黑色的卡片,烫银的字,只有名字和电话,简洁到近乎傲慢。
傅言之拿起公文包,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一眼吧台上那瓶小雏菊和勿忘我。
“花,很好看。”他说。
然后推门走了。
迈巴赫的引擎声响起,渐渐远去。苏棠坐在吧台后面,手里攥着那张黑色名片,心跳还是很快。
她低头看了一眼名片上的名字——“傅言之”。
三个字,笔画不多,但写出来就有一种压迫感,像他的人一样。
苏棠把名片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光溜溜的黑色卡纸,摸上去有一种磨砂的质感,很高级。她把名片夹在笔记本里,合上笔记本,双手捂住脸,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刚才那一幕在她脑子里反复回放——傅言之说“是你”的时候,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波动,像平静的湖面被风吹皱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但她看到了,她确定自己看到了。
手机震了,是田晓发来的消息。
田晓:谈完了吗?怎么样?
苏棠:他说要投六十万,占百分之三十的股份。
田晓:!!!!
田晓:我在上班,不方便打电话,你给我打字,详细说!
苏棠:他还说,他投的不是我的店,是我。
田晓:…………
田晓:苏棠,你确定他是在谈投资不是在跟你表白?
苏棠:你少胡说八道。
田晓: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说“我投的是你”,你觉得这不是表白?
苏棠:他是说投我的手艺。
田晓:行吧,你继续骗自己。
苏棠把手机扣在桌上,不想回她了。
她站起来,走到展示柜前,看着今天早上做的柠檬塔。金黄色的塔皮,乳白色的柠檬奶油馅,上面撒了一点绿色的开心果碎,卖相很好。她本来打算等傅言之来了让他尝尝的,但他刚才走得太快了,她没来得及说。
苏棠打开展示柜,把柠檬塔拿出来,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酸。甜。脆。软。味道层次很分明,口感也平衡,但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不是技术的问题,是心情的问题。她做这个柠檬塔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要做出一个让傅言之满意的甜品”,这种想法让她紧张,让她用力过猛,让她的甜品失去了那种松弛的、自在的、带着爱意的味道。
母亲说过:“甜品是能治愈人心的东西,你做的时候要带着爱,吃的人才能感受到。”
她今天做柠檬塔的时候,带着的不是爱,是焦虑。
苏棠把剩下的柠檬塔放回展示柜,拿起抹布,开始擦吧台。她需要做点什么来转移注意力,否则她的脑子会一直转一直转,转到她自己都受不了。
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田晓,是傅以沫。
傅以沫:苏棠!我哥去找你了吗?
苏棠:来了,刚走。
傅以沫:怎么样怎么样?他投了吗?
苏棠:他说要投六十万,占股百分之三十。
傅以沫:我就知道!他昨晚回来就在打电话让人做评估报告,我就知道他动心了!
苏棠:他说他投的不是我的店,是我的手艺。
傅以沫:……他原话是这么说的?
苏棠:差不多。
傅以沫:我哥这个人,说话永远只说一半。他说的“手艺”,你最好再想想有没有别的意思。
苏棠盯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不知道该回什么。
傅以沫又发了一条:算了不说了,你慢慢就会懂的。对了,你有空吗?中午一起吃饭?我想跟你聊聊。
苏棠:好,去哪?
傅以沫:我知道你店附近有一家重庆小面,特别好吃,你能吃辣吗?
苏棠:能。
傅以沫:那行,十二点,店门口见。
苏棠把手机放下,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二十。还有一个小时。
她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揉面。她需要揉面。揉面的时候,手在动,脑子就不会乱想。面粉和水混合在一起,在手掌的温度下慢慢变成一个光滑的面团,这个过程有一种奇妙的治愈力,像把乱七八糟的思绪都揉成了一团,变得柔软、服帖、可控。
她揉了二十分钟的面,做成了一盘饼干,放进烤箱。然后她去洗了手,换了一件外套,准备出门。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店里的那束花。小雏菊和勿忘我,在吧台上安安静静地待着,白色的花瓣在灯光下透着一点点光。
“很好看。”她想起傅言之说这三个字时的表情——他的嘴角没有动,但他的眼睛动了。那双总是冷漠的眼睛,在看到那束花的时候,里面有什么东西变软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但她看到了。
苏棠锁上门,往重庆小面的方向走。
那家店在一条巷子里,门面很小,但生意很好,饭点的时候要排队。苏棠到的时候,傅以沫已经到了,占了一张靠墙的桌子,正对着菜单纠结。
“你来了!”傅以沫看到她,高兴地招手,“来来来,坐这儿。你吃什么?我纠结了半天,想吃牛肉面又想吃肥肠面,你说我选哪个?”
“都点,分着吃。”苏棠说。
“好主意!”傅以沫眼睛一亮,冲老板喊,“一碗牛肉面一碗肥肠面,多放香菜多放辣!”
老板应了一声,厨房里响起炒料的声音。
傅以沫托着下巴看着苏棠,笑眯眯的:“你今天化妆了。”
苏棠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嗯,今天见你哥,总得收拾一下。”
“不是见我哥收拾的,是见我才收拾的吧?”傅以沫故意逗她。
“都收拾了。”苏棠笑了笑。
傅以沫收了笑,认真地看着她:“苏棠,我跟你说实话,我哥这个人,不太好搞。”
“我知道。”苏棠说。她见过他三次了,每一次都能感受到那种拒人千里的距离感。
“你不知道。”傅以沫摇了摇头,“你看到的只是表面。他不好搞的不只是脾气,是身体。他的偏食和失眠,比你想象的要严重得多。他每天晚上最多睡四个小时,有时候整夜整夜睡不着,就坐在书房里看书看到天亮。他吃的东西就那么几样,翻来覆去地吃,吃到他自己都恶心,但不吃就会饿。”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我们全家都很担心他,但没办法。看了很多医生,都说这是心理问题,跟童年有关。你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吗?”
苏棠摇了摇头。
傅以沫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想要不要说。最后她还是开了口:“我妈在他八岁的时候出了一场车祸,昏迷了三个月。那三个月他天天去医院,不吃不喝,瘦了二十斤。后来我妈醒了,但他从那以后就对食物有了障碍,总觉得吃了就会发生不好的事情。”
苏棠的心像被一只手攥住了,攥得生疼。
“他那种感觉,不是他能控制的。”傅以沫说,“他是真的吃不了,不是不想吃。所以当他跟我说他想再吃一次你做的蛋糕的时候,你知道我有多震惊吗?那是他十年来第一次主动说‘想吃’。”
面上来了,热气腾腾的,红油浮在汤面上,香菜和葱花铺了一层。傅以沫拿起筷子,在碗里搅了搅,大口吃了起来。
苏棠也拿起筷子,但她没什么胃口。她在想傅言之——一个八岁的孩子,每天去医院看昏迷的母亲,不吃不喝,瘦了二十斤。那种恐惧和无助,在他心里留下了多深的伤口,才会让他之后二十年都对食物充满戒备?
“你别想太多了。”傅以沫看她在发呆,用筷子敲了敲她的碗,“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让你同情他,是让你知道,你做的东西对他来说有多重要。”
苏棠夹了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辣味直冲脑门,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不知道是被辣的,还是被别的什么。
吃完饭,傅以沫抢着买了单。苏棠说要请回来,傅以沫摆了摆手:“等你店开好了,请我吃一辈子甜品就行。”
一辈子。这个词从傅以沫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但落在苏棠耳朵里,沉甸甸的。
两人在巷子口告别。傅以沫说下午有个探店要拍,先走了。苏棠一个人往回走,路过水果店的时候,阿姨叫住她。
“棠棠,刚才那个开迈巴赫的又来了?”
“嗯,来谈事情。”
“谈什么呀?”阿姨一脸八卦,“是不是看上你了?”
“阿姨,您想多了。”苏棠哭笑不得,“他是来谈投资的。”
“投资?投你的店?”阿姨瞪大了眼睛,“那更说明看上你了!谁没事投一个小店啊?人家大老板,钱多了烧得慌?”
苏棠没接话,笑着摆了摆手,回了店里。
下午的店很安静。阳光透过玻璃门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亮堂堂的长方形。苏棠坐在吧台后面,打开笔记本,把傅言之说的投资条件一条一条写下来。
投资金额:六十万。
占股比例:百分之三十。
估值基础:两百万。
资金用途:店铺装修、设备更新、原料及运营成本。
创始人个人借款:三十万,用于父亲医疗费用,从未来分红中扣除。
她写完这些,在下面画了一条线,又写了一个问题:“为什么是我?”
这个问题她已经问过傅言之了,他的回答是“因为你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活着真好’的人”。这个回答太不像一个投资人了,更像一个……她不敢往下想。
苏棠合上笔记本,拿起手机,给田晓发了一条消息。
苏棠:我决定接受他的投资。
田晓:你终于开窍了!!!
田晓:什么时候签合同?
苏棠:他说合同在拟,好了就签。
田晓:签之前你把合同发给我,我让我表哥看看,他是律师。
苏棠:你表哥不是做离婚官司的吗?
田晓:那也能看合同啊,总比你这个法盲强。
苏棠:……好吧,谢谢。
苏棠把手机放在一边,站起来,走到展示柜前,把那款柠檬塔拿了出来。她切了一小块,放在盘子里,端到吧台上,慢慢吃着。
柠檬的酸在舌尖上炸开,奶油的甜紧随其后,酥脆的塔皮在牙齿间碎裂,开心果的香气在口腔里蔓延。这个柠檬塔其实不差,但苏棠知道,她可以做得更好。
她想做得更好。
不是因为傅言之要投资她,不是因为傅以沫喜欢她的蛋糕,而是因为她自己——她是一个甜品师,做出好吃的甜品是她的本分,是她的热爱,是她活着的意义。
母亲说得对,甜品是能治愈人心的东西。
她想用她的甜品,治愈更多的人。
也许,包括那个十年没有好好吃过东西的男人。
苏棠把最后一口柠檬塔吃完,舔了舔嘴角的奶油,拿起手机,翻到傅言之的名片,输入了那串号码。
她盯着屏幕上“傅言之”三个字,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犹豫了三秒,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那个低沉的、没有太多情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苏棠深吸一口气,说:“傅先生,我是苏棠。关于投资的事,我考虑好了。”
“说。”
“我接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苏棠以为信号不好,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继续。
“好。”傅言之说,“明天上午十点,我让律师带合同过去。”
“嗯。”
“还有事吗?”
“没有了。”
“那明天见。”
“明天见。”
电话挂了。苏棠把手机放在吧台上,发现自己握着手机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站在悬崖边上,深吸一口气,跳了下去。风在耳边呼啸,心脏悬在半空中,不知道下面是万丈深渊还是另一片天地。
她看着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又落了几片,在空中打着旋,慢慢飘到地上。
秋天真的来了。
而她的春天,也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