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萨雅从噩梦中惊醒时,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记得梦里全是血红色的瀑布,从崖壁上倾泻而下,淹没了整个峡谷,淹没了那些熟悉的脸。
她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洞外的篝火还在燃烧,火光将崖壁照得忽明忽暗。
远处传来夜鸟的啼叫,一声一声,凄厉而苍凉。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
可萨雅的心跳怎么也平复不下来。
她披上皮袍,走出洞穴,站在崖边的平台上仰望星空。
繁星如海,璀璨夺目,在这片远离尘嚣的峡谷上空静静地闪烁。
多么美的夜,美得让人忘记这里即将成为修罗场。
一阵马鸣忽然撕裂了寂静。
萨雅的心猛地一沉。
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萨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色白得像纸:“姐,不好了!悬崖对面有个人!”
“什么人?”
“不、不知道,太黑了,看不清……可他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萨雅没有犹豫,抓起挂在洞壁上的双刀,大步向据点城墙的方向跑去。
据点建在峡谷最深处的一片开阔地,三面是陡峭的崖壁,一面是通往外界的那道悬桥。
城墙是就地取材用石块垒砌而成,不高,但足够挡住寻常的进攻。
可此刻,城墙上已经挤满了人。
那些睡眼惺忪的武士们被方才的马鸣惊醒,纷纷抄起武器涌上城头,挤在墙垛后面,伸长脖子向对面张望。
火把的光照亮了他们的脸,那些脸上有困惑,有警惕,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都让开!”
人群自动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萨雅大步走上城头,手按在刀柄上,眯起眼睛望向对面的悬崖。
夜色太黑了,黑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可就在那片黑暗之中,有一点微弱的光,那是一盏油灯,不知被谁挂在什么东西上,昏黄的光晕只照亮了方寸之地。
就在那点微光之下,一个人影静静地骑在马上。
一匹通体纯黑的马,纹丝不动。马背上的人披着一件褐色的斗篷,篼帽压得极低,看不清面容。
那人怀里似乎横着什么东西,被斗篷遮住了大半。
他就那么立在那里,像一尊从黑暗深处浮现的雕塑。
城墙上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萨雅深吸一口气,运足功力,声音在夜空中炸开:“你是什么人?!”
没有人回答。
对面的悬崖上,那盏油灯的火焰微微跳动了一下。
然后萨雅看见那人动了——他抬起手,似乎握着什么东西,然后向着这边猛地掷了过来。
那东西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直地向城头飞来。
速度极快,带着破空的尖啸声。
萨雅眼疾手快,双刀来不及出鞘,直接抬手——
“砰!”
那东西被她稳稳接在手中,冲击力震得她手臂一麻。
那是圆滚滚的一团,入手湿滑,带着温热的、黏腻的触感。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萨雅低下头。
月光下,阿克塞的脸正对着她。
眼睛还睁得大大的,嘴巴微张,凝固着死前一瞬间的惊恐与茫然。
脖颈的断口平整,被利器硬生生切断,鲜血还在滴落,一滴一滴,顺着萨雅的手指流下来,滴在脚下的石板上。
“啊——”
不知是谁发出一声惊叫。
紧接着,城墙上彻底炸了锅。
“阿克塞副统领!那是阿克塞副统领!”
“怎么可能!他不是在前面营地吗?那里有七百多人!”
“那个人杀了阿克塞?他怎么进来的?!沿途的兄弟呢!”
惊呼声、惨叫声、咒骂声混成一片,有人瘫坐在地上,有人扶着墙垛呕吐,更多的人脸上浮现出无法掩饰的恐惧。
阿克塞是沙漠孤狼的第二号人物,先天初期的修为,是所有人眼中不可战胜的存在。
现在他的头颅被人像投掷石块一样,轻轻松松地扔了回来。
萨雅捧着那颗头颅,整个人僵住了。
血从她的指缝间渗出,滴落,可她浑然不觉。
她只是望着那张熟悉的脸,望着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脑海中一片空白。
阿克塞跟了她四年。
从她十九岁接过首领之位开始,阿克塞就一直是她最信任的左膀右臂。
他粗鲁、莽撞、有时候口无遮拦,可他对沙漠孤狼忠心耿耿,对她萨雅从无二心。
现在他死了。
被人像杀鸡一样杀了,连头都被砍了下来。
萨雅的眼眶瞬间充血。她把阿克塞的人头往萨丹怀里一塞,双手握住腰间那对跟随了她十年的弯刀。
刀柄尾部有精巧的卡榫,轻轻一转——
“咔嗒”一声,两柄弯刀合二为一,化作一柄造型奇特的螺旋刀。
这是她压箱底的绝技,融合了先天中期的全部功力,是她能在这片弱肉强食的草原上立足的倚仗。
这柄螺旋刀一旦掷出,会在空中疯狂旋转,产生恐怖的切割力,曾经一击斩杀过先天初期的高手。
萨雅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颗心在疯狂跳动。
愤怒、悲痛、屈辱,全部化作一股狂暴的力量,涌入她的双臂。
“给我去死——”
她暴喝一声,手臂猛地向前一挥。螺旋刀脱手而出,在空中疯狂旋转,带着刺耳的尖啸声向对面悬崖上的那道黑影激射而去。
刀身旋转得太快,快得在夜空中拖出一道诡异的弧光,仿佛要撕裂空间。
城墙上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盯着那道弧光。
这是首领的绝技,是沙漠孤狼最强的杀招。
那个人再厉害,也总该——
然后他们看见那道黑影动了。
动作很轻,很慢,慢得像是在自家后院里随意挥了一下手里的东西。
可就是那一下挥动,一道金色的光芒猛地炸开,照亮了整片夜空。
“轰——”
那金色的光芒太刺眼了,刺得所有人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紧接着是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仿佛两座山峰撞在一起。
金色的气浪从撞击处席卷而来,吹得城墙上的人东倒西歪,火把噼里啪啦地熄灭了一大片。
等萨雅睁开眼时,她看见的是漫天飞溅的碎片。
她的螺旋刀,那柄陪伴了她十年的宝刀……
碎了。
碎成几十片,向四面八方激射出去,有的扎进崖壁,有的落入深渊,有的擦过城墙,削掉了几块墙垛的石头。
而对面那个黑影,纹丝不动。
萨雅愣愣地站在原地,双手还保持着掷刀的姿势,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
那柄由草原上最好的铁匠、用陨铁打造了整整三个月的刀,在对方轻轻一挥之下,碎成了渣。
那不是人。那不是人能有的力量。
可她没时间震惊了。
因为对面那道金色的光芒并没有消散。
那柄刚刚震碎她双刀的剑——她终于看清了,那是一柄剑,剑身上弥漫着淡淡的金色光晕,被那人轻轻一扫。
只是一扫。
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挥走一只蚊子。
可就是这一扫,一道肉眼可见的金色剑气呼啸而出,直奔悬在峡谷之上的那道吊桥而去。
“轰——”
四道碗口粗的铁链,在同一瞬间齐齐断裂。
那断裂的声响震耳欲聋,仿佛四声惊雷同时在耳边炸开。
粗大的铁链崩断开来,如同几条发狂的巨蟒,在空中疯狂地甩动,抽在两侧的崖壁上,碎石飞溅。
悬桥失去了最后的支撑,轰然向下坠落,木板碎裂,碎片四散,落入深不见底的峡谷中,久久才传来落地的闷响。
那声音在山谷间久久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
可更可怕的是那声剑鸣。
在铁链崩断的同时,那柄剑发出一声低沉而悠长的龙吟。
那声音穿透了夜风,穿透了城墙,穿透了血肉,直直钻进每一个人的魂魄深处。
那不是人能发出的声音,也不是任何乐器能模拟的声音,那是——那是只有传说中的龙才能发出的咆哮。
“啊——”
城墙上响起此起彼伏的惨叫。
有人捂着耳朵跪倒在地,七窍同时流出鲜血。
有人抱着头满地打滚,嘴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哀嚎。
有人直挺挺地倒下去,口吐白沫,浑身抽搐。
更多的人站在原地,两眼发直,耳孔、鼻孔、眼角、嘴角,鲜血无声地流下。
萨雅咬着牙,死死撑着。
先天中期的修为让她比别人强一些,可那股龙吟声还在她脑子里回荡,震得她头晕目眩,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她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从鼻子里流出来,滴在脚下的石板上。
——血。
先天中期的她,在对方一声剑鸣之下,直接震出了鼻血。
可见对手修为远在自己之上。
城墙上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再敢出声。
没有人再敢动弹。
那些还能站着的人,一个个如同石雕,浑身僵硬,瞪大眼睛望着对面那个黑影。
那些倒下的,已经不知道是死是活。
那盏昏暗的油灯还在对面亮着。
微弱的光晕中,那人依旧骑在马上,纹丝不动。
仿佛方才那一切,掷人头颅、震碎宝刀、斩断铁链、龙吟震天——都不过是他举手投足间的随意之举。
他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高,很平淡,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可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那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你们从谷口到营地,布置的所有陷阱,都已经被我毁了。”
顿了顿。
“沿途埋伏的三百七十三名武士,以及那七百骑兵也都已经清除。”
“他们本来是不必死的。”
城墙上,无数张脸瞬间变得惨白。
那些他们精心布置的暗哨、那些藏在岩石缝隙里的伏兵、那些自以为天衣无缝的陷阱——全都没了?全被这个人,一个人,一夜之间……
那人继续说,声音依旧平淡。
“秦王让我带一句话。”
他的目光穿过黑暗,穿过那道已经不复存在的悬桥,穿过城墙上那些瑟瑟发抖的身影,最后落在萨雅身上。
那目光隔着这么远,却像两柄实质的剑,刺得她浑身发冷。
“你们头领萨雅若是愿意当秦王的母狗,他会考虑给你们一条活路。”
母狗。
这两个字从那人嘴里说出来,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可这事实砸在萨雅心上,比任何侮辱都让她痛。
城墙上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望着萨雅。
那些眼睛里,有恐惧,有哀求,有绝望,还有一丝隐隐的——期盼?
他们期盼什么?期盼她说“愿意”吗?期盼她用自己一个人的屈辱,换来所有人的活路吗?
萨雅的手在发抖。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什么声音都挤不出来。
那人没有等她回答。
“否则——”
他顿了顿。
“天亮之后,若是没得到回复,大军一到,沙漠孤狼无论男女老少,尽数屠灭。”
这句话落下,夜风忽然停了。
天地之间一片死寂。
那人说完,拨转马头,策马向黑暗中走去。
那匹通体纯黑的马迈开四蹄,步伐从容得可怕。
一人一马,缓缓消失在浓稠的夜色中,连那盏昏暗的油灯也渐渐隐去,最终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剩下那道断裂的悬桥,只剩下那堵城墙上瑟瑟发抖的人群,只剩下被龙吟震得七窍流血的伤者,只剩下满地的狼藉,和弥漫在空气中的、阿克塞人头的血腥味。
萨雅站在城头,一动不动。
她的脸上满是血——鼻子里流出来的血,混着汗,混着不知什么时候流下的泪。
她望着对面那片重新陷入黑暗的悬崖,望着那道已经消失的身影,望着那个让她当“母狗”的男人离去的方向。
萨丹颤抖着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那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姐……”萨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们……我们怎么办?”
萨雅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片黑暗,望着那道已经不存在了的悬桥,望着远处隐隐约约开始泛白的东边天际。
天快亮了。
远处,峡谷深处,传来第一声鸡鸣。
那声音在死寂的黎明前显得格外刺耳,像是在为这个即将到来的清晨,奏响最后的挽歌。
城墙上,终于有人忍不住哭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