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期已定,皇帝金口玉言,说是“春暖花开,万物复苏,正宜婚嫁”。旨意传下,满宫皆贺,长春宫的门槛险些被贺礼淹没。
可思琪站在暖阁的窗边,看着院子里堆积如山的锦盒绸缎,心里却隐隐发沉。她想起昨日黑背传来的消息——三皇子萧景睿虽被软禁在府,但那只白猫夜夜出府,去的都是……兵部武库的方向。
还有太子东宫,虽然太子近来安分不少,但东宫的鸽子仍时常往河南飞。二皇子在河南查案,抓的人越来越多,牵扯越来越广,已经有些风声传到京里,说二皇子在河南“手段酷烈,民怨渐起”。
这潭水,表面平静,底下却从未停止翻涌。
“思琪,”彩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看这匹料子,做嫁衣可好?”
思琪转过身。彩灵正拿着一匹正红色的云锦,锦面用金线绣着百鸟朝凤的图案,阳光下流光溢彩,华贵非常。
“好看。”思琪走过去,手指抚过光滑的锦面,“公主穿红色最好看。”
彩灵的脸红了,把锦料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萧珩说,他要在王府后院种一片桃林,等明年三月,桃花开了,就在桃林里拜堂。”
她的声音里有憧憬,有甜蜜,像裹了蜜糖的梦。
思琪看着她,心里那点不安渐渐被暖意取代。无论如何,公主是欢喜的。这就够了。
“世子有心了。”她轻声说。
“他啊,”彩灵抿嘴笑,“看着稳重,其实有时候像小孩子。昨日他来,还跟我说,要把婚房布置成江南园林的样子,说有假山,有流水,有亭台……我说太铺张了,他说,一辈子就一次,要给我最好的。”
她说得眉飞色舞,眼睛亮得像星星。
思琪也笑了。真好。公主就该这样,被宠着,被爱着,永远笑得这么甜。
可这笑容,能维持多久?
夜里,思琪去了兽苑。黑背在那里等她,神色有些不安。
“怎么了?”思琪问。
黑背“说”:三皇子的白猫,昨夜去了兵部武库,在里面待了半个时辰才出来。出来时,嘴里叼着……一张图纸。
“什么图纸?”
黑背摇摇头:看不清。但那猫把图纸带回了永寿宫,交给了一个人——不是三皇子,是个生面孔,穿着黑衣,蒙着面。
生面孔?蒙面人?
思琪的心提了起来。三皇子被软禁,按理说永寿宫除了日常伺候的宫人,不该有外人进出。这个蒙面人是谁?怎么进去的?那张图纸又是什么?
“继续盯着。”她说,“但小心些,别打草惊蛇。”
黑背点点头,又想起什么,补充道:还有,太子东宫的鸽子,最近飞得越来越频繁。昨天一天,飞出去三只,回来两只。少了一只。
少了一只?
是被射下来了?还是……没找到地方落脚?
思琪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想起萧珩说过,太子在河南有旧部,二皇子查案查到如今,抓了不少人,有些可能就是太子的心腹。太子这是在……善后?还是在布置什么?
“小黄呢?”她问。
小黄从暗处窜出来,摇着尾巴蹭她的手。思琪蹲下身,摸摸它的头:“你去王府,告诉陆青,让他提醒世子,最近小心些。宫里……不太平。”
小黄“汪汪”两声,转身跑了。
思琪看着它消失在夜色里,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婚期定了,是好事。在那之前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
她只能尽己所能,护着彩灵,帮萧珩,也……等着自己和陆青的将来。
回到长春宫时,彩灵已经睡了。思琪轻手轻脚地走进暖阁,给她掖了掖被角。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彩灵脸上,她睡得正香,嘴角还带着笑,大概在做好梦。
思琪站在床边看了很久,轻轻叹了口气。
公主,你一定要幸福。
一定。
七月廿七,是彩灵的生辰。
往年这时候,宫里会办个小宴,三位皇兄都会来贺。可今年……太子称病,二皇子在河南,三皇子被软禁。来贺的,只有萧珩。
但彩灵不介意。她在暖阁里摆了小桌,只有她和萧珩,还有思琪和陆青作陪。菜是思琪亲手做的,简单但精致。酒是萧珩带来的陈年花雕,醇香扑鼻。
“生辰快乐。”萧珩举杯,眼神温柔得像春水。
彩灵的脸红了,端起酒杯和他轻轻一碰:“谢谢。”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思琪和陆青坐在下首,看着他们,也跟着笑。陆青悄悄在桌下握住思琪的手,思琪的脸红了,却没抽开。
这样真好。简单,温暖,像一家人。
酒过三巡,彩灵有些微醺,靠在萧珩肩上,小声说:“萧珩,我有点怕。”
“怕什么?”萧珩轻声问。
“怕等不到明年三月。”彩灵的声音有些哽咽,“怕……怕出事。”
萧珩的手臂紧了紧:“不会的。有我在,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可是……”彩灵抬起头,眼里有泪光,“大哥,二哥,三哥……他们现在这样,我……我心里难受。明明是一家人,为什么要这样?”
这个问题,萧珩答不上来。
思琪也答不上来。
人类的亲情,为什么这么脆弱?为什么权力面前,血肉至亲也可以反目成仇?
她不懂。
她只是一条狗,狗的世界很简单——你是我的主人,我就护你一辈子。你是我的朋友,我就帮你。没有算计,没有背叛。
可人类……太复杂。
“彩灵,”萧珩轻声说,“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你还有我。我们还有彼此。这就够了。”
彩灵点点头,把脸埋在他怀里,小声啜泣。
萧珩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
思琪和陆青悄悄退了出去,把空间留给他们。
院子里,月光很好。陆青拉着思琪在石凳上坐下,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给你的。”
思琪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支木簪。簪子很朴素,没有镶嵌,没有雕花,只是用桃木削成,打磨得光滑,簪头刻着一朵小小的梅花。
“我做的。”陆青有些不好意思,“雕得不好,你别嫌弃。”
思琪拿起簪子,借着月光仔细看。雕工确实不算精湛,但每一刀都很用心,梅花的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
“好看。”她轻声说,把簪子插在发间,“我很喜欢。”
陆青笑了,伸手轻轻碰了碰那支簪子:“等明年,我给你做支更好的。用白玉,雕莲花,配你。”
思琪的心跳快了一拍。她低下头,小声说:“不用白玉,桃木的就很好。”
“那怎么行?”陆青摇头,“你值得最好的。”
思琪的脸更红了。她抬起头,看着陆青。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很真诚,像夜空里的星星。
“陆青,”她小声问,“你说……我们能等到明年吗?”
“能。”陆青握住她的手,很坚定,“一定能。等世子和公主成婚了,等宫里平静了,我们就成婚。我答应你,一定给你一个风风光光的婚礼。”
思琪点点头,眼里有泪,但脸上带着笑。
她相信。
只要努力,只要坚持。
一定能等到那一天。
暖阁里,彩灵和萧珩还在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但能感觉到那种温柔而坚定的氛围。
他们在计划未来——王府的桃林要种多少株,新房要布置成什么样,婚后要去哪里游历……
每一个字,都带着希望,带着憧憬。
思琪听着,心里暖暖的。
真好。
虽然前路还很难,虽然还有很多危险。
但至少,他们有彼此。
有爱,有希望,有未来。
这就够了。
夜深了,萧珩要走了。彩灵送他到宫门口,依依不舍。
“好好照顾自己。”萧珩轻声说,“等我。”
“嗯。”彩灵点头,“我等你。”
两人在月光下告别,像每一对普通的恋人。
思琪和陆青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
“我们也会这样的。”陆青轻声说,“等一切都好了,我们也这样,堂堂正正地在一起。”
思琪点点头,靠在他肩上。
月光洒下来,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像一条路,通向远方。
虽然路上有荆棘,有坎坷。
但只要携手,就能走过去。
一定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