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
门厅的玻璃门敞开着,一个女人从里面冲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棉袄,领口和袖口都洗得有些发白了,头发花白了大半,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在脑后,脸上的皱纹很多,很深,像是被人用刀子一道一道刻上去的。
她的眼睛不大,但此刻睁得很大,眼眶里蓄满了泪水,那些泪水在她跑动的时候晃来晃去,像两汪快要溢出来的泉。
她身后跟着两个年纪相仿的妇女,一个穿着深蓝色的棉袄,一个穿着暗绿色的夹克,都是五六十岁的模样,脸上带着同样的、急切的、盼望的表情。
她们身边还有几个半大孩子,七八岁到十一二岁不等,穿着各色的棉衣,挤在一起,好奇地探着头,眼睛亮晶晶的。
“靖宇!靖宇!”
女人一边跑一边喊,声音一声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颤。她的步伐有些踉跄,膝盖似乎不太好,跑起来一颠一颠的,但速度很快,快得不像一个六十多岁的人。
张靖宇站在原地,看着母亲朝自己跑来,忽然觉得脚底下生了根,一步都迈不动。
两年的时间,七百多个日夜。
他在渝城的废墟里翻滚的时候,在时代天街的尸潮中射击的时候,在军校的操场上跑步的时候,在指挥所的沙盘前推演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不想家。
他把思念压在最底下,压在那些命令、任务、战报、地图的下面,压得死死的,以为它不会翻上来。
现在它翻上来了。
翻得铺天盖地。
母亲跑到他面前的时候,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张靖宇伸手去扶,但他的手还没碰到母亲的胳膊,母亲已经扑了上来,两只手死死地抓住了他的手臂,十根手指像铁箍一样扣着,指甲嵌进了他军装的袖子里。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仰着头,看着儿子的脸,眼睛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了,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张靖宇的胸口,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
张靖宇看着母亲,喉头猛地一紧。
他见过母亲哭。
末世前,他考上大学那年,母亲送他到火车站,在站台上哭了,也是这种不出声的哭,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但脸上是笑着的。
那时候她说,去吧,好好念书,别想家。
“妈。”张靖宇喊了一声。
就一个字,但他的声音是哑的,哑得不像自己的,像是从别人喉咙里借来的,用完了就得还回去。
母亲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松开张靖宇的手臂,两只手捧住了他的脸,手掌贴着他的脸颊,拇指在他的颧骨上轻轻地、反复地摩挲着,像是在确认这张脸是真的,不是梦里那个模糊的影子。
“瘦了。”她终于说出了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的:“瘦了,瘦了好多。”
张靖宇没有说“没瘦,重了八斤”,他不想在这时候跟母亲争论体重的问题。
他只是伸出手,把母亲揽进了怀里。
母亲的个子不高,只到他胸口,整个人缩在他怀里,像一只找到了窝的老猫。
她的手从他的脸上移开,抓住了他后背的军装,抓得很紧,像是在抓一根浮木,抓一块不会松动的石头。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母亲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闷闷的,断断续续的,被眼泪和哽咽搅得破碎不堪:
“回来就好,妈天天盼,天天等,你知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