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线阵地失守,伤亡超过两千。”
张副官的声音从书房门外传进来,带着藏不住的焦躁。
阮软站在二楼走廊的拐角处,隔着半扇没关严的门,将里面的对话听得一字不漏。
顾公馆的主楼在昨夜的炮击中塌了半边,临时指挥部被搬到了西侧偏楼的书房里。空气中还残留着烧焦的木头味,墙角堆着几箱从废墟里抢出来的文件。
顾霆霄坐在一张临时拼凑的桌子后面。那条被房梁压伤的腿上缠满了厚厚的绷带,渗出的血迹已经干成了褐色。但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泥地里的钢枪。
“药呢?”顾霆霄开口,声音因为伤痛而比平时更加沙哑。
“没了。”张副官低着头,“城南的药库跟着发电厂一起炸了。前线野战医院的碘酒和纱布都快用完了,盘尼西林更是一支都没有。三少帅发了八封电报回来催药,最后一封只有四个字:‘速送,否则死’。”
顾霆霄的手指在桌面上缓缓敲了两下。
“老二那边的运输线呢?”
“被敌军的骑兵师截断了。走陆路起码要五天,伤兵等不了那么久。”
书房里沉默了几秒。那种沉默比任何咆哮都要可怕。
阮软站在门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枚冰冷的袖扣。
空间里有药。大量的药。
阿莫西林、头孢、青霉素钠、利多卡因、碘伏、止血带、外科缝合线,这些东西在她的空间仓库里堆了整整三个货架。那是她前世做武器测试时顺手囤的野外急救物资。
在这个抗生素比黄金还稀缺的年代,她空间里那几箱盘尼西林足够救活前线上千条命。
问题是,怎么拿出来?
昨夜的事已经让她在顾家核心圈子里彻底暴露了。顾霆霄给了她“神女”的封号,表面上是抬高地位,实际上是给她套上了一层更精致的枷锁。她现在是供在神台上的瓷器,好看,值钱,但不能有自己的意志。
可如果什么都不做,前线那些伤兵就会活活烂死在泥坑里。
阮软咬了咬牙,推开门走了进去。
书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身上。张副官的脸色变了变,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昨夜那场屠杀之后,整个顾公馆里仅存的这些老人,没有一个不怕她。他们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尊随时可能降下天罚的泥塑金身。
“大帅。”阮软走到桌前,声音平稳,“我有药。”
顾霆霄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落在她脸上,看不出情绪。
“什么药?”
“盘尼西林。足够前线用半个月的量。”
书房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张副官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他不敢问那些药是从哪里来的。昨晚他亲眼看到的那些东西,已经让他对“从哪里来”这三个字产生了生理性的恐惧。
“还有碘伏、止血带、缝合线,以及一些这个年代……不太常见的止痛药。”阮软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但我有一个条件。”
“条件?”顾霆霄的眉毛动了一下。
“我要亲自送去前线。”
“不行。”这两个字几乎是在阮软话音落下的同一秒就从顾霆霄嘴里蹦了出来,干脆、果断,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前线不是女人待的地方。”顾霆霄的手指按在桌上那张摊开的军事地图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派人去取就行了。”
“派谁?”阮软直视着他的眼睛,“除了我,没有人能从空间里拿出东西。而且那些药品的保存和使用方法,你的军医看不懂。剂量用错了,盘尼西林也能要人命。”
顾霆霄沉默了。他当然知道阮软说的是事实。
昨晚她暴露能力之后,他就已经在心里反复盘算过这个女人的价值。她不是一个普通的棋子。她是一座移动的军火库、药品仓库,甚至可能是一座金矿。而矿脉是不能送上战场的。
“我可以让老三回来取。”顾霆霄说。
“三哥回来要两天,来回就是四天。”阮软的声音没有一丝退让,“四天,前线会多死多少人?”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这个老枭的软肋上。兵,是他的命根子。没有兵,他这个大帅就是个空壳。
“而且,”阮软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我去前线,比待在顾公馆安全。”
顾霆霄的目光锐利了几分。
阮软没有退缩。
“昨晚那场炮击,目标是顾公馆。敌军已经知道了大帅的位置。公馆半毁,防御形同虚设。我留在这里,只会成为累赘。”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前线反而是最不可能被定点轰炸的地方,因为他们自己的阵地就在对面。”
顾霆霄看着她,看了很久。那双深沉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不甘、有恼怒,还有一丝他死活不愿意承认的……妥协。
“张副官。”他终于开口,声音冷硬得像砂纸刮铁。
“在!”
“调一个排的警卫连,全副武装,护送……神女去前线野战医院。”
张副官愣了一下,随即快步领命而去。
“还有。”顾霆霄的声音叫住了他。
“通知老三,在神女到达之前,如果前线少了一个伤兵,我拿他的命来填。”
张副官的脚步声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顾霆霄撑着桌子站起来。那条伤腿让他的身体微微倾斜,但气势丝毫不减。他走到阮软面前,那双漆黑的眸子从上到下审视着她。
“你以为主动请缨,就能让我放松对你的控制?”
阮软没有说话。
顾霆霄伸出手,那只带着薄茧的大手托住了她的下巴。力道不大,但充满了不可违抗的意味。
“记住,不管你走到哪里,你都是我的神女。”
“不是前线的,不是老三的,不是任何人的。”
“是我的。”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那张冷硬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感情。
“去吧。”
“活着回来。”
阮软转身走出书房,脚步平稳。直到走出偏楼大门,冷风灌进领口的那一刻,她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不是因为害怕顾霆霄,而是因为她刚才说的那些话,有一半是真心的。
前线那些伤兵,她真的想救。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吃了一惊。她什么时候开始在乎这些陌生人的死活了?
阮软摇了摇头,将这个危险的想法暂时压下去。她快步走向停在公馆门口的军用卡车。
晨光里,一个熟悉的、穿着白大褂的身影,正倚在卡车的车尾挡板上等她。
不,不对。顾辞远应该在前线。这个人穿着白大褂,但身形比顾辞远矮了半个头。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方脸、短须,军衔是中校。胸口的铭牌上写着三个字:赵德厚。
“你就是那个要去前线的女人?”赵德厚上下打量着阮软,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片子。
“我是三少帅手下的军医处处长。前线的事,我比谁都清楚。”他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奉劝你一句,战场上可不是你们小姐耍脾气的地方。血浆的味道能让你吐三天,死人的脸一辈子都忘不了。”
“你最好待在公馆里绣花,别去添乱。”
阮软看着他,没有生气。她只是平静地问了一句:“赵处长,你知道青霉素过敏的急救流程吗?”
赵德厚一愣。
“青霉素?你说的是盘尼西林?那东西金贵得要命,前线一支都没有,还急救流程?先想办法弄到药再说吧。”
阮软没再搭理他,径直翻上了卡车后斗。赵德厚被她无视的态度噎了一下,脸色有些难看。他冲身旁的军医嘀咕了一句:“大帅身边的人,一个比一个会装神弄鬼。”
卡车发动了,碾过满是弹坑的公路,朝着东线阵地的方向驶去。
阮软坐在颠簸的车斗里,闭上眼,意识探入空间。三个大号钢制货架映入脑海。
第一排:阿莫西林胶囊四十盒、头孢克肟分散片二十盒、注射用青霉素钠六十瓶、利多卡因注射液三十支、布洛芬缓释胶囊十五盒。
第二排:碘伏消毒液五十瓶、医用纱布八十卷、止血带四十条、一次性手术刀片二百片、外科缝合针线套组三十套、止血钳十六把。
第三排:压缩饼干十二箱、军用水壶二十个,以及一台手摇发电的便携式手术无影灯。
够了。这些东西足够前线野战医院撑过最关键的一周。
阮软睁开眼,看着卡车后方逐渐远去的顾公馆废墟。晨光将那座半毁的西式建筑镀上了一层惨淡的金色,像一头受了重伤、正在舔舐伤口的老兽。
她的手伸进衣兜,指尖触到了那枚冰冷的袖扣。
顾时宴。
昨晚走之前,他没有来送她。但阮软知道,这个男人的眼睛从来就没有离开过她。
她将袖扣翻过来。在那枚精巧的金属背面,有一行极其微小的、几乎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的刻字。
“西配楼地下室,第三扇门。”
这是什么意思?
阮软的眉头微微皱起,将袖扣重新塞回口袋。
卡车在一个急弯处猛地颠了一下,远处传来了沉闷的、连绵不绝的炮声。像雷,又不像雷。因为雷声过后是雨,而炮声过后,只有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