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公馆的餐厅今晚亮如白昼。
巨大的圆形红木餐桌上铺着从法兰西运来的雪白桌布。桌面上摆放着一整套闪闪发光的银质餐具和晶莹剔透的水晶酒杯。山珍海味如流水般被端了上来,每一道菜都精致得像一件艺术品。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昂贵的雪茄味和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
阮软走进餐厅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已经到齐了。
顾霆霄理所当然地坐在主位上。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中山装,那张不怒自威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但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从阮软进门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她。那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将她生吞活剥的占有欲。
在他的左手边依次坐着几个气质各异,但同样都散发着危险气息的男人。
最靠近主位的,是一个戴着金边眼镜、面容斯文、看上去像个大学教授的男人。他就是顾家那个掌管着整个北方经济命脉的二少帅,顾震。他似乎察觉到了阮软的目光,抬起头冲着她露出了一个温和的、公式化的笑容。但那笑容不达眼底。
坐在顾震身边的,是那个穿着白大褂、浑身散发着福尔马林味道的医学疯子,顾辞远。他正低着头用一把小巧的手术刀,慢条斯理地切割着自己面前盘子里的一块血淋淋的牛排。那专注的神情仿佛不是在吃饭,而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解剖。
再往下是一个穿着长衫、手持折扇、面容俊秀,却带着几分病态苍白的青年。他就是顾家那个最擅长舞文弄墨,在北平文人圈里颇有声望的四少帅,顾清河。他正闭着眼睛摇头晃脑,似乎在构思着什么新的诗句。
而另一边,顾时宴依旧是那副笑里藏刀的模样。他正亲自为每一个人面前的酒杯里斟满红酒,动作优雅得像个经验丰富的侍酒师。顾炎则显得有些局促不安,他不停地整理着自己的衣领,眼神时不时地朝着阮软的方向瞟过来,那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担忧和紧张。
至于顾野,他没有来。或者说,他从来不被允许参加这种文明人的聚会。
阮软的心稍稍松了口气。少一个疯子总是好的。
“表妹来了。”顾霆霄那低沉的、带着一丝沙哑的声音打破了餐厅里诡异的寂静,“坐。”
他指了指自己右手边那个唯一空着的位置。那位置离他最近,也最显眼。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阮软的身上。
审视、探究、玩味、贪婪。各种各样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朝着阮软铺天盖地地压了过来。
阮软的后背瞬间就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但她的脸上却依旧保持着得体的、柔弱的微笑。
“谢谢大帅。”她提着裙摆走到那个位置上,缓缓地坐了下来。
屁股刚刚沾到椅子,一筷子晶莹剔透的、散发着诱人香气的虾仁就落入了她面前的骨瓷小碗里。是顾霆霄夹的。
“瘦了。”顾霆霄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但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却翻涌着只有阮软才能看懂的、偏执的占有欲,“多吃点。在顾家,没人敢让你受委屈。”
这句话一出口,餐桌上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诡异了。
“大哥说的是。”对面的顾震推了推自己的金丝眼镜,嘴角勾起一抹温和却像刀子一样锋利的弧度,“表妹可是我们顾家失而复得的宝贝,自然是要好好疼爱的。”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了身边的顾炎身上:“说起来,五弟最近为了表妹,可是花了不少心思啊。我听说,兵工厂上个月的开支比往常足足高了三成。又是改良迫击炮,又是试射什么新型照明弹。真不知道的,还以为五弟这是要提前给表妹准备一份‘嫁妆’呢。”
嫁妆这两个字被他咬得极重,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讽刺和挑衅。
顾炎的脸刷的一下涨得通红。他猛地站了起来,像一头被激怒了的公牛:“二哥!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我,”
“坐下!”不等顾炎把话说完,主位上的顾霆霄就冷冷地呵斥了一句。那声音像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瞬间将顾炎所有的怒火都浇灭了。
顾炎不甘地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愤愤地坐了回去。但他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却死死地瞪着对面的顾震。
“咳咳,”一阵病态的咳嗽声响起。
是那个一直低着头切割牛排的顾辞远。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直勾勾地落在了阮软的脸上。
“二哥也别怪五弟。”他的声音嘶哑、黏腻,像毒蛇在地上爬行。他拿起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根本不存在的油渍。
“不过,”他的目光缓缓下移。最终,定格在了阮软那件月白色上衫高高的立领上。那眼神像一把最精准的手术刀,似乎要穿透那层薄薄的布料,看到底下隐藏的秘密。
“我倒是觉得,表妹的脸色似乎比上次见的时候还要差一些。尤其是,”顾辞远伸出那只拿着手术刀的、修长而又苍白的手,隔着餐桌遥遥地指了指阮软的脖子,“这脖颈处的皮肤,似乎有些浮肿。气血不畅,肝气郁结。”
他煞有介事地摇了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兴奋和贪婪。
“表妹,不如饭后让三哥帮你好好地检查一下?我保证我的手法会很温柔的。就从脖子开始,怎么样?”